no.103
然而事实证明,在这个世界上光靠蛮干是没有用的—否则的话,黄牛早就统治了地球。
魏军在盱眙城外猛攻了整整三十天,伤亡过万,尸体堆到了和城墙几乎一般高,盱眙城却依然固若金汤。
拓跋焘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此时有传言说刘宋水军已经从东海进入淮河,准备切断魏军的归路,加上军中又流行起了瘟疫,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拓跋焘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死心了,他只好长叹一声,带着残部撤军北归。
盱眙宋军因为人少,没有再追击。
与盱眙相比,彭城宋军的兵力倒是要多得多,但主将刘义恭的胆子却比盱眙的臧质、沈璞小得多,他根本不敢出兵截击魏军,眼睁睁地目送着魏军通过了他的辖区。
这场持续了近一年的南北大战至此落下了帷幕。
这一战可谓是两败俱伤。
对刘宋来说,此次北伐不但损兵折将,经济上也受到了重创。
几个月来,魏军铁骑几乎踏遍了南兖、徐、兖、豫、青、冀等刘宋的江北六州,所过之处见到房子就烧,见到鸡鸭就抢,见到男人就砍,见到女人就奸,见到婴儿就用长矛刺穿挥舞戏耍,原本美丽富饶的江淮大地成了一片白骨遍地的废墟焦土,以至于春天燕子回来了都找不到筑巢的房屋,只能在树林中安家。
刘义隆和刘宋朝廷在国内的威望更是一落千丈—毕竟,之前自从东晋建立、南北分治以来的一百三十多年里,北方军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打到过长江北岸!南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窝囊过!
经此一役,刘宋国力大减,人心涣散,再也没有了元嘉盛世的繁荣景象。
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北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虽然魏军曾经势头很猛,连续攻破了长江以北的大量郡县,但最终却还是只能灰头土脸地退回了北方,不仅没有实质性地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还因为疲惫、缺粮和瘟疫,损失了大量兵马。
来的时候雄兵数十万,回去的时候只剩一小半;来的时候满腔英雄气,回去的时候憋了一肚子气!
可想而知,拓跋焘该有多么郁闷!
南征班师后,本来就冲动急躁的他变得更加任性暴躁,本来就喜怒不定的他变得更加喜怒无常,本来就果于杀戮的他变得更加杀戮无度。
在回到平城后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包括略阳王拓跋羯儿(拓跋焘堂弟)、高凉王拓跋那(拓跋焘族弟)等多位王公重臣先后被杀,搞得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上朝的气氛比上坟还沉重,进宫的心情比进手术室还紧张!
公元451年六月,一起更大的悲剧发生了。
悲剧的主角是太子拓跋晃。
拓跋晃是拓跋焘的长子,5岁就被立为了太子,拓跋焘对他非常信任,出征在外的时候常让他担任监国,留守平城,拓跋晃也不辱使命,不仅日常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还经常对父亲在军国大事方面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建议,拓跋焘多有采纳。
不过,拓跋晃也不是没有缺点,他比较爱财,手下的一帮亲信便投其所好,利用太子的权势经营庄园田产,赚了不少钱,社会上对此议论纷纷。
高允看不过去,劝谏他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万民的榜样,却经营私田,甚至还到集市上摆摊贩卖,现在外面的流言蜚语很多,对您的影响很不好。殿下您富有四海,何必要与贩夫走卒之辈争利?另外,近来常在您身边的那几个人并非合适的人选,恐怕将来会给您带来麻烦,希望殿下能亲贤良,远小人,把田地、庄园以及贩卖的物品都分给贫苦百姓,那些诽谤之语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拓跋晃不听。
没想到不久之后,高允的担心竟真的变成了现实。
no.104
拓跋晃有两个亲信,一个叫仇尼道盛,一个叫任平城,两人仗着太子的权势,做事比较高调,走路都是横着走的,看人都是朝着天的,连上厕所都恨不能要霸占五个坑位,因而得罪了不少大臣,其中就包括中常侍(皇帝侍从,东汉后一般由宦官担任)宗爱。
这个宗爱可不是一般人。
拓跋焘晚年猜疑心极重,对朝中大臣几乎一个都信不过,唯一信任的是时时侍奉在他左右的宦官,其中最喜爱的,就是宗爱!
宗爱有多得宠,只要看一件事就知道了—他居然被拓跋焘封为了秦郡公,比很多封疆大吏的爵位还要高!
对仇尼、任二人的冒犯,宗爱很生气。
你们的背景是太子,我的后台是皇帝,这就好比你手里的大牌是四个二,我手里拿的是王炸,想跟我斗,你们还差了点!
加上宗爱本身的屁股也不干净,之前干过不少不法勾当,他也怕仇尼道盛他们通过太子告发自己,便果断决定先下手为强。
由于仇尼道盛等人做过一些以权谋利的事,罪证自然不难搜集,在此基础上,宗爱又做了一番添油加醋的加工—比如在受贿金额的小数点前加几个零啦,在讲的话里加一些妄议国家大政方针的措辞啦…随后立即向拓跋焘告状。
拓跋焘这段时间本来就心里窝火,听了宗爱的汇报,当时就爆发了,马上下令将仇尼道盛和任平城两人斩首,并亲笔批示,要求彻查此事: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地位多高、权力多大,只要触犯国家法律,就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不查都是孔繁森,一查都是王宝森,很快,东宫大批官员都因腐败而被杀。
作为顶头上司,太子拓跋晃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拓跋焘对他大发雷霆,严厉斥责,连骂了几天几夜,还说了很多诸如“宰了你这个小兔崽子”之类的气话。
拓跋晃大为恐惧,整日提心吊胆,整夜睡不着觉,不久竟然得病死了,年仅24岁。
培养多年、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就这样挂了,拓跋焘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发那么大的火。
然而时间不能倒退,人死不能复生,他只能把对儿子的爱转移到了拓跋晃年仅12岁的长子拓跋浚身上,时时把他带在身边。
但这依然无法抚平他的愁绪。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之后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怀念爱子拓跋晃,不停地唱着: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宗爱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拓跋焘对儿子的怀念会像茶一样越泡越淡,没想到老皇帝对儿子的怀念竟然像酒一样—时间越长,反而越来越浓。
这下他慌了。
拓跋焘会不会把拓跋晃早死的帐算在自己身上?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如果这样的话,他还能活得了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思来想去,他把心一横,决定孤注一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是啊,别人畏首畏尾还情有可原,怕步子太大扯着蛋,我一个阉人怕什么,我步子再大也不可能扯着蛋!
公元452年二月,拓跋焘在宫中遇刺身亡,时年45岁。
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勒死的、打死的、闷死的、毒死的还是斩首的?
我们不知道,因为史书的记载无比简单,只有短短十二个字:中常侍宗爱构逆,帝崩于永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