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魏军南下的消息也传到了设在碻磝的宋军大本营。

萧斌闻讯大惊，急命沈庆之率五千士兵前往救援王玄谟。

沈庆之不肯：如今王玄谟的部队已经疲惫不堪，而索虏气势正盛，要跟他们对阵没有几万人是不行的。给我这么一点兵马，那不是送死吗？

萧斌大怒，你居然敢不听主帅命令？不行，你必须去！

沈庆之还是坚决不去。

两人正相持不下，王玄谟回来了。

见王玄谟全军覆没，只身逃回，正在火头上的萧斌更火了，当即下令把他就地正法，以正军威。

幸亏沈庆之极力劝阻：佛狸（拓跋焘的字）威震天下，统兵百万，王玄谟不能抵挡也是情有可原的…

王玄谟这才保住了性命。

接下来该怎么办？

萧斌和沈庆之又陷入了争执。

萧斌认为应固守碻磝，保住这唯一的北伐成果。

但沈庆之却再次表示反对：不行。如今青州（治所今山东青州）、冀州（治所今山东济南）二州空虚，如果我们在这里困守孤城，一旦索虏越过我们向东进军，清水（古济水在巨野泽以下的那一段）以东就不可能保住了，而我们也难免会重蹈二十年前朱修之守滑台的覆辙！

这话一下子把萧斌说动了—因为他本来的职务就是青、冀二州刺史，这个地盘他绝对不能丢！

没想到这时皇帝的诏书到了，指示他们不准退兵。

和赵括一样，刘义隆熟读兵书，喜欢纸上谈兵，常常在皇宫中直接对前方的军队发号施令。但那个时候没有电话电报，更没有微信qq，通讯只能靠人来回传递，建康与前线相距千里，快马也得好几天，而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用几天前的命令来应对几天后的情况，结果只能是贻误战机甚至贻笑大方。

试想一下，如果星期一下雨了，到星期四的时候才命令你打伞，而这时天早就放晴了，岂不是非常可笑？如果星期一火灾了，到星期四的时候才允许你救火，而这时一切早就烧光了，岂不是极为误事？

然而皇帝的命令，就算再误事也不可能无视。

无奈萧斌只得再次召集众将商议去留。

多数将领很有觉悟，自觉维护皇帝权威，认为应该按照皇帝的指令留守碻磝。

但沈庆之却不同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京城那么远，皇上下诏时并不了解现在这里的局面，眼下你们有一个范增（秦末项羽手下的著名谋士）却不能用，只会空谈有何益处！

沈庆之是农夫出身，目不识丁，平素一直被大家视为老粗，他这样一个人一本正经地自比范增，相当于凤姐一本正经地说“爱因斯坦绝对没我聪明，他发明电灯的嘛”，看上去实在太可乐了。

萧斌等人都忍不住大笑不已：沈公您的学问真是大有长进啊！

但沈庆之却并没有笑，而是厉声说道：诸位虽然博古通今，还不如下官耳濡目染所了解的那点知识！

最后萧斌考虑再三，决定采取折衷方案—既采纳沈庆之的建议，又不完全违背皇帝的命令。

他留王玄谟守碻磝，申坦、垣护之守清口（古汶水与古济水交汇处，位于今山东梁山），自己则率大军返回了冀州的治所历城（今山东济南）。

而就在东路宋军主力全面退守的同时，作为偏师的西路宋军却在高歌猛进。

关于刘义隆的这次北伐，我觉得辛弃疾那首词的描写非常贴切，元嘉草草，真够草率的。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no.95

西路军的主将是柳元景。

柳元景出身于北方大族河东柳氏，自其曾祖父起迁居襄阳，他自幼以勇武出名，历任殿中将军、广威将军、随郡（今湖北随州）太守等职，曾与沈庆之等人一起讨伐荆州一带的蛮人，战功卓著。

这次北伐，他督率薛安都、庞法起等将领从襄阳一路北上，先后攻克卢氏（今河南卢氏）、弘农等多处要地，并生擒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

之后柳元景本人留守弘农，负责督运粮草，而其余诸将则继续西征，进逼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西）。

得知陕城危急，北魏大将张是连提率两万步骑来救，与宋军在陕城郊外相遇。

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北魏骑兵的冲击力极强，以步兵为主的宋军抵挡起来非常吃力，渐渐落了下风。

关键时刻，猛将薛安都站了出来。

薛安都这个名字我们之前曾提到过，他是北方人，几年前曾经和族人薛永宗一起起兵反抗北魏暴政，失败后逃到了刘宋，在雍州刺史刘诞手下出任建武将军，这次宋军北伐，与北魏朝廷有着深仇大恨的他当然不可能缺席。

此时见形势不利，薛安都忍不住爆发了。

他一把脱掉身上的盔甲，只剩一件红色背心，随后一边大声呐喊，一边冲入敌阵，所到之处，人挡爆头，马挡爆肚，车挡爆胎，势不可挡！

如果让现在的自媒体起标题，估计会是这样的：“战场惊现性感红色露脐小背心，原因竟然是…”、“万军丛中一点红，这是我见过最猛的画面…”…

魏军被薛安都的神勇惊呆了，不敢与他正面交手，一见他到来就纷纷往两边退去，只敢离得远远的朝他射箭。

薛安都一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竟然没一支箭能射到他！

就这样，他连续四次出入敌阵，仿佛快艇劈开波浪在海上恣意驰骋一般劈开人浪在魏军阵中肆意冲杀，杀死杀伤了大量敌军！

在猛男薛安都的带动下，宋军重又振作起来，终于扭转了场上的颓势。

由于此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退兵。

第三天，两军再次大战。

正杀得难分难解之际，一支生力军突然出现在了现场！

是宋军的援兵！

原来，在弘农的柳元景得知敌军势大，特意派副将柳元怙带着两千人马前来增援。

在保持平衡的天平上，只要其中一边加一个小小的砝码，天平马上就会倾斜；在胜负难分的战场上，只要其中一方有一支小小的援军，战局瞬间就会改变！

魏军开始支持不住，露出了疲态。

薛安都趁机指挥宋军发动猛攻，依然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长矛折断了，就再换一根；战马疲劳了，就再换一匹；手臂受伤了，就再换一条—不好意思笔误了，应该是“手臂受伤了，就包扎一下”，始终战斗在第一线。

最终魏军大败，主将张是连提战死，部众大部被杀，另有两千余人投降。

得知前线获胜，宋军主帅柳元景也从弘农匆匆赶来。

见投降的士兵中有很多汉人，他忍不住质问道：你们都是中原汉人，为什么要为胡虏效力，打不过了才投降？

降兵们都说：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也很无奈啊，胡虏强迫我们为他们打仗，动作稍微慢一点就要被灭族，而且在战场上他们还用骑兵驱赶我们这些步兵，这些将军您也看见了啊…

但这些话却依然平息不了宋军将士的愤怒，他们纷纷要求将这些为胡人政权效力的汉奸悉数处死。

但柳元景却力排众议：王师北上，仁义为先，应该用义举来创造我们的好名声！

随后他下令把被俘的魏军全部释放。

他的这一举动为宋军争取到了广大百姓的民心，早就对北魏统治不满的胡汉军民在关中各地纷纷揭竿而起，响应宋军。

柳元景乘机挥师西进，很快就连克陕城、潼关两大要地。

长安已经近在眼前，关中已经收复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