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霍光改弦更张是一次成功的政治改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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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公元前68年),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就也算是卫青、卫子夫的外甥,自小被霍去病带入宫中,在刘彻身边长大,由小郎官、小尚书而成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此人对于西汉政治关系重大,且相对于卫青、霍去病那般大功臣,也能算是功臣后裔,而且是大功臣后裔。刘彻临终,传位于8岁的幼子刘弗陵,擢拔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和金日磾、上官杰、桑弘羊共同辅政。(有认为包括丞相田千秋,综合分析应该不包括,《汉书》中的相应记载只是霍光在宏观的、间接层面的客气话。)(本小节引文出自《汉书》霍光、刘弗陵传记的不一一加注。)
刘彻把卫氏一家几乎杀光了,却又选择了和卫青沾亲带故的霍光,而霍光又到最后一刻都还是忠心耿耿。刘彻看人相当厉害。有些看走眼的,极可能是他没有当回事。君主政治的高层和底层是两个世界,低层以为不得了的大事、高层往往以为小事一桩、怎么都行。例如他选择丞相,往往很随意,甚至不大当回事情。在他看来,丞相是个无所谓的岗位,谁都能对付一阵。但选霍光等于是选代理皇帝,他还是很认真的,整个过程都深思熟虑、颇费心思,结果也很成功,对他个人、对天下都很成功。
从前87年至前68年,中国的皇帝其实是霍光在当。这对西汉意味着什么?后世、尤其是近现代多多少少都重视不够。但我们可以从霍光动员李陵回归西汉的过程中体会到当时社会、西汉朝廷、霍光自己的看法,他们还是很重视的,意识到了由于刘彻去世、霍光奉诏代理皇帝带给中国社会的深刻而重大的变化。
李陵(前134年—前74年),飞将军李广的孙子,西汉最能打的将领,留下了一个能说明汉军作战能力、又能说明汉军将领指挥能力、但又非常令人遗憾的战例。
公元前99年秋天,为策应汉军主力、分散匈奴主力,李陵奉命率领5千步兵深入匈奴境内千余里。李陵在汉军中地位并不高,但匈奴方面历来是根据实际作战能力决定重视程度的,由匈奴单于亲率8万骑兵对付李陵率领的5千步兵。双方鏖战8日,汉军一直保持主动,杀伤匈奴士卒万余人,返回至距离边境百余里时,弓箭告罄而援兵不到,终于陷入绝境。最后,李陵决定派人回朝报告情况。自己则坚持到兵败被俘、投降了匈奴。(前文被刘彻淘汰的太常卿中有一位韩延年,做完四年城旦后又以校尉随军出征,这位曾经的正部级高官、就是战死于这次行动中。)
这个结局自然令人遗憾,但一支步兵能打到如此程度,在整个汉匈战争中极为罕见。可李陵最后投降了,这个战例就不好说了,在两宋以后的战争理念下就更不好说了。中原这边后来历代皇朝都极少提起这个战例,更极少提起这个人。唯有匈奴那边,一开始就视为英雄。战争,最难按照计划展开、更难按照政治理念进行,偶然因素影响很大,所谓随机应变、所谓不能纸上谈兵,就是相对偶然因素而言;真正什么毛病也没有的战例极少。如果有,极有可能就是经过裁减、包装的。
176霍光改弦更张是一次成功的政治改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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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和卫青、公孙贺一样,也是刘彻的卫队军官出身,这事情就影响很大。刘彻又听信李陵已经为匈奴效力的传言,遂将其全族老少一律处死。司马迁就是因为替李陵打抱不平而被处以腐刑,刘彻后来才认识到是自己部署失当在先、又听信传言冤枉李陵在后。李陵获悉,一怒之下又真的为匈奴效力了,刘彻又以为自己的处理并不错、甚至有先见之明。但是,更多的人可能只是在心里为李陵抱屈,其中或就包括最为刘彻信重的霍光。他们都曾经是刘彻身边的少年。
于是,霍光辅政初期,专门派人出使匈奴、动员李陵归汉。带给李陵的话主要是,“汉已大赦,中国安乐;请少卿(李陵表字)来归故乡,毋忧富贵”(《汉书·李陵传》)。
这等于是代理皇帝对自己执政后西汉政治局面的概括,言外之意是明确认为之前的西汉不“安乐”。所谓大赦,也就不仅是狭义的大赦,也包括或主要是指改弦更张,说刘彻死后的西汉政局已经发生了转折性变化。霍光告诉李陵,现在是自己说了算,你的事情原来是事情、现在已经不是事情,可以放心回来。
改弦更张是刘彻提出的。但他征和四年(前89年)六月提出,后元二年(前87年)二月就去世了,虚数三年,实际只有一年七个月,期间还有马通兄弟谋刺、择立储君、处死钩弋夫人、选择托孤大臣等等一系列极为劳神费力、又必须他自己亲力亲为的事情。就这个时间看,他只是提出了改弦更张,推动、落实改弦更张的只能是霍光。
霍光执政期间的历史记载更表明,他和他的执政团队执政二十年的主要工作、主要政绩就是推动改弦更张。改变一个庞大国家的基本政策绝非易事,从无为而治走向征伐四夷不是一日之功,返回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将改弦更张一股脑儿记在刘彻名下,对霍光不公平;也是后世政治理念发生变化的突出表现之一—好事情都记在皇帝名下,坏事情都记在臣子名下。总得后果就是后世越来越高度一致地认为:咱们的皇帝都越来越英明、都是好皇帝;国家没有能治理好完全是大臣的问题,大臣都越来越愚蠢、都是坏蛋。
刘彻死后西汉改弦更张实质是一次政治改革,且在全部中国历史上也是较为成功的一次,其中的干扰基本全部失败,全过程中基本没有反复,预期目标基本全部达成。但当时没有称为变法、改制,只是就事论事;后世也少有认为是变法、改制的,大多也只是就事论事。笔者所见,明确将霍光改弦更张认定为政治改革的,有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的汉武帝传记。可惜无从肯定作者,应该是一位对西汉历史有真知灼见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