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皇帝的好坏与丞相的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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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这个好皇帝,主要是功臣集团制约、引导的结果。他在位期间历任丞相的基本情况,有助于认识这一点。
汉文帝刘恒一朝丞相基本情况表
姓名任丞相前职务任丞相时间结局
陈平副相前187-前180;前179在任病故
周勃太尉前178-前177免职
灌婴御史大夫、太尉前177-前176在任病故
张苍御史大夫前176-前165辞职
申屠嘉御史大夫前162-至景帝时在任病故
五任丞相的共同特点是:
—提拔。全部是排着队来、由副相而成为正相,且是在刘恒当皇帝之前就已经排好了的。实质上也就都并非刘恒选拔任用,而是从功臣队伍中自然生长起来、早已排好队、轮到了的。唯周勃有皇权干预成分,还弄错了。
—在任。除周勃、张苍因用人与刘恒出现摩擦之外,其余没有大问题,可谓相安无事,对于治国理政方略基本没有分歧。其中原因,思想理念、政治需要基本一致是一方面,力量对比悬殊、刘恒没有力量另搞一套、没有长期全面和丞相集团对着来、拧着干的本钱,也是一方面。后一方面,或更重要。
—离任。陈平、灌婴死在任上,张苍任丞相12-14年、去职时已经92-94岁,最后一任申屠嘉则成为他儿子的第一任,真正被免职的只有周勃。但在名义上又只是带头之国,是曲线免职不是正面免职。
刘恒非但没有破坏功臣队伍原有结构,甚至原有顺序都没有弄乱。这就是他和功臣集团的关系—丞相并非皇帝选用而是自己以功劳排队;皇帝反而是功臣集团选举产生。君主的主要权力就是选用丞相,不能选用丞相的君主其实已经不成其为君主,更接近于近现代的立宪君主—执政集团选出或推出丞相,君主在任命状上盖个章就完成任务。中国的君主政治时间尤其长、内容尤其复杂,用单一模式、一概而论的解读,不能自圆其说的现象就会比比皆是。
实事求是、全面、深入分析中国古代历史,皇帝还是弱势一些好。过于强势的皇帝,几乎无一例外、或迟或早都会恣意妄为、酿成灾难,对于统治集团、对于统治阶级、对于被统治阶级、对于整个社会,都不是什么好事。西汉在秦崩溃之后能够长治久安,主要缘于功臣集团对皇帝的有效制约。
丞相并不总是能够有效制约皇帝,也有被皇帝制约的时候。刘恒的孙子、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就是这样。随后会说到。
咱们长期习惯从皇帝角度看君相关系,认为皇帝是主动方面,好丞相是皇帝选出来的,坏丞相也是皇帝选出来的。这当然有道理,宋元更迭之后基本如此。但在之前大概不能这样好看,尤其西汉前期这一段,一般是丞相主动,好皇帝是丞相打造出来的,坏皇帝也是丞相打造出来的。
刘恒对于西汉和中国古代历史的重要贡献可能是在君臣博弈中能够主动罢手。轻徭薄赋的皇帝其实不算太少,在君臣博弈中主动罢手的真的不多;轻徭薄赋说到底不过是慷他人之慨,主动罢手损失的是皇帝个人的面子。当然,刘恒也是无可奈何。但在无可奈何时能够主动放下,而没有不择手段、孤注一掷将全社会推向全面斗争乃至全面战争,就是更加博大的政治胸怀,甚或可以视为天下为公。真正的政治进步往往是双方都不大满意、又都比较满意的局面,也就并非一方高歌猛进、一方一败涂地,而是无可奈何地相向而行。
148置身西汉看皇权弱势及其缘由
近现代人看西汉政治,会感觉皇权弱势。这很正常又不正常、很正确又不正确。因为,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我们对汉初皇权的感觉和西汉人对汉初皇权的感觉,可能不同、甚至是两回事。我们是站在长期君主专制实践的基础上看,又是用经过皇权至上理念长期熏陶的目光看;西汉人是站在君主专制的短暂尝试刚刚失败的基础上看,又是用尚未经过皇权至上理念长期熏陶的目光看;我们以为是问题的,西汉人、包括皇帝本人可能感觉很正常。也就是说,在看待皇权的时候,西汉人可能比两千年后的我们更本色、更正常。对于已经活在当下的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存在经过皇权至上理念长期熏陶而形成的局限性—可能很重要。
异姓诸侯王面对刘邦屠戮,没有一个伸长脖子等死的,无论如何都要反抗、要挣扎。他们刚刚从天下英雄中原逐鹿的战场上走下来,根本就不认为想当皇帝有什么错误。后世英雄好汉想当皇帝的自然有的是,但能够像英布那样在面对皇帝、即将失败的时候仍然豪气干云、坦率表示就是想当皇帝的能有几人?后世功臣内心觉得皇帝不够意思的有的是,但能够像韩信那样已经被生擒活捉、成为阶下囚的时候仍然理直气壮指责皇帝背信弃义的又能有几人?他们根本就不认为应该无偿为皇帝效忠,也还没有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理念,也更谈不上为人民服务。他们和刘邦一起打江山既是共同奋斗又是一笔生意;共同奋斗的大目标是推翻秦皇朝,一笔生意的小目标就是为了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田宅和民户。实现推翻秦皇朝这个大目标之后,刘邦成为皇帝、大家称为大大小小的封君,都实现了自己的小目标,才是革命成功。而刘邦为了自己的小目标而试图否定大家的小目标、收回大家的田宅和民户,那就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当初一起打江山的时候说好的事情,你怎么能打下江山就变卦呢?!整个西汉功臣集团、大大小小的功臣,在理念上都是如此。所以,在君臣博弈中,刘邦从一开始就输了。
但刘邦也还远远不是后世的皇帝。后世皇帝想要换太子的有的是,但能够像刘邦那样平静接受失败的有几个?大都是不惜颠覆朝局、糜烂天下。刘邦一辈子留下两首诗,一是最高兴的时候,当了皇帝、衣锦还乡,留下了《大风歌》;一是最伤心的时候,想换太子、终于失败,留下了《鸿鹄歌》。为何?他并不认为立太子是自己一个人的权力,如同自己这个皇帝是大家拥戴一样,立太子也是大家的事,大家不同意,他只能伤感地告诉戚夫人,对不起、亲爱的,我也没有办法了,然后洒下两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老泪。
大臣也还远远不是后世的大臣。曹参获悉萧何死了,不待皇帝任命即安排下级准备动身。为何?按规则排队轮到自己了。后世哪个拟任丞相敢于表现出这般自信?哪个朝代能有这般确定性?这背后是规则,是皇帝也必须遵守的规则。汉初六十年的丞相,皇帝任命只是表面,实质都是这样自己打出来的、排队轮到了的;而且和皇帝一样是终身制,绝大多数都死在岗位上。终身制,在民主政治范畴内自然落后,但在西汉这样的君主政治范畴内、相对于皇权的随意性却是稳定性。
君相关系是君臣关系的核心。汉初的丞相和皇帝之间不仅不是后世那样的上下级关系,甚至也不完全是股份制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那般关系,就是君相关系,是几乎无法比喻的、中国特色的君相关系—臣以道事君,君以礼使臣;皇权不是至高无上的,在皇权之上还有公认的道和礼。具体而言,皇帝一旦选择了丞相,丞相就会提出自己的治国理政方略、自己选择任命相府官员,然后每五天向皇帝打包请示一次;皇帝对丞相的请示,一般还只能同意,不同意也不可以强行要求改变,而只能换一个和自己观点相近的丞相。因为,下一个丞相也还会提出自己的治国理政方略。这样的皇帝干什么呢?选择一个贤能的丞相,然后垂拱而已、等着盛世到来。垂拱的状态,大概就类似后世君主立宪国家的元首。这就是原版的中国传统的君相关系,汉初显然是回归了传统。
不仅君相,直到最底层的平民百姓也还没有多少皇权至上的理念。后世论及兼并,往往语焉不详、给人一种权贵阶层用强、强取、强迫的感觉,其实、最少在西汉初期,主要是民众自觉主动选择离开朝廷直属范围、离开汉国,转而依附诸王封国。具体原因,随后专节讨论。
所谓汉初的皇权弱势,只是后世社会、以后世理念、和后世皇权相比较的结果,在当时都是自然现象、正常现象、进步现象。相应,功臣封君阶层向世家大族阶层的成长也是自然现象、正常现象、进步现象。其中主要原因,可能就是社会结构。秦皇朝短暂的尝试失败了,西汉建立后迅速恢复了以“大家”为基本单元的小集体社会。或者说,秦皇朝的尝试可能根本就没有能改变社会结构,底层社会一直就还是以“大家”为基本单元的小集体社会,西汉建立后只是从不合法状态变为合法状态了。且西汉的“大家”经济上的独立性又源于政治上的特殊独立性,不是传统的开田而耕、筚路蓝缕而来,而是特殊的流血卖命打江山的酬劳,政治上也就比较强势,也就对皇权形成了在他们看来是完全正常的、在后世看来是非常强硬的制约。
此外,还有一个和政治理念完全无关、甚至和政治技术也完全无关的偶然因素、历史细节—刘邦去世较早。君主一方已经成为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功臣一方多数还是第一代、老一辈,君臣双方综合力量对比失衡。这种局面,保持了大约四十年。这对于刘邦去世之后皇权更加弱势、甚至对于无为而治,都是很重要的原因。当然,这一因素也是变化的,随着老一辈功臣逐渐去世,双方都成为第二代、第三代了、甚至反过来了,君相关系便也会发生相反变化。
申屠嘉是西汉最后一位功臣丞相,他死后的君相关系便是发生了相反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