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陈平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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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皇帝这种皇位继承模式应该延续下来、也完全可以延续下来。他们是在两千年前,而不是在两千年后。在他们之前的政治实践中,无论传说还是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都是传贤、传子两种模式。包括秦始皇嬴政,极有可能也曾经打算传贤,反对者认为他不可以比德于尧舜禹列位远古圣王,才没有实现。但这说明,当时的理念、舆论都是允许的。
西汉功臣选皇帝没有延续下来的原因,在功臣集团、主要在陈平。
首先因为他们具备相应的力量。他们认为应该选举的时候就选举,他们认为应该世袭的时候就世袭。废诸吕、选皇帝之后,他们在西汉政局中占据了压倒优势,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否定他们的意见。
其次可能就是他们的局限性了,主要是陈平本人思想水平的局限。对华夏文明天下为公的政治理念了解不够、认识不够,对远古社会选贤与能的政治传统了解不够、认识不够。他们的选皇帝,极有可能仅仅是在策略层面的选择,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举动在政治上的进步意义。或也意识到了,而只是为了自保而戛然而止了,就也和陈平个人有关。他考虑的重点只是需要通过明确肯定的父子相传稳定灭诸吕、选皇帝的成果,没有能够看得更为长远一些,政治上有点近视。
陈平此举,或也有贵族精神的影响。明晰的权力观念,谁的就是谁的,不要别人的,也不能丢掉自己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对刘邦知遇之恩的最后报答,把几乎就要归属于吕氏的政权夺了回来、又将已经掌握在功臣集团手中的江山还给了刘氏;灭诸吕、选皇帝动摇了刘氏的政权基础,又主动修补、完壁归刘。他会觉得自己伟大了一把、高尚了一把、在精神层面高于众人,有点像是刘氏皇族的恩人了。
抛开可能性,看既成事实。如果没有陈平和功臣集团此举,西汉极有可能就此陷入频繁的小皇帝继位、外戚执政的恶性循环,如同东汉中后期那样。对古代历史的影响就很难预料了。但可以肯定,西汉将不成其为西汉,东汉会不会出现也将不一定,两汉文明对中国历史的影响也就将不一定。
灭诸吕、选皇帝的全过程中影响最大的,无疑是陈平。这个平民书生到底想了些什么、想到了哪里,如果没有新的考古发现,已经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后人读史如果不能仔细辨认,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一期间领导功臣集团掌握皇权、左右历史走向的是他。刘邦、萧何、曹参去世之后,无为而治能够延续下来、功臣集团能够继续成长,都与他有决定性关系。
刚满一年之后、孝文帝二年十月,陈平去世。他担任村民小组长的时候想到过“得宰天下”,居然真的就“得宰天下”了,而且还组织了一次成功的选皇帝。村民小组长,应该刮目相看。
刘恒或是意识到了陈平对于西汉朝廷、对于刘氏皇族、尤其是对于刘恒这一枝的重大贡献,“谥为献侯”。孝文帝十一年周勃去世的时候,则“谥为武侯”。刘恒或也意识到了自己即位之初的误会。
陈平的问题在于有些谋略不择手段。战争年代、兵者诡道,或很难避免,但不能否认副作用。陈平自己有反思、且有较为深刻的自我批评:“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史记·陈丞相世家》)。
公允而论,后世历朝打江山的功臣大多没有能反思到这一程度,甚或完全没有反思,更谈不到自我批评。没有反思、没有自我批评,对社会、对民族的责任感自然只能是停留在一朝一代、甚至只是自己所处的那一小段的水平上,不可能上升到整个朝代的高度,也就遑论全部中国历史的高度了,也就根本没有想到过自己这一辈子给中国社会、给中华民族、给中华文明增添了的是什么?减少了的是什么?是野蛮还是文明?是进步还是落后?
陈平,似乎考虑到了。如此说来,又不算太近视。
136周勃“欺负”皇帝两口子
陈平,是废诸吕、选皇帝的主谋,自然也就是新的君臣关系中最重要的稳定因素。陈平死后,自然也就发生了一系列变化。(本小节引文出自《史记·外戚世家》的不一一加注。)
刘恒君臣开始阶段互相之间都是客客气气。最先有点不大客气的是周勃和灌婴。
有了太子就有了皇后。有了皇后就有了外戚。太子刘启的母亲窦漪房很快成为皇后。窦漪房“有弟广国,字少君,幼为人所略卖,传十余家,闻窦后立,乃上书自陈。召见,验问,得实,乃厚赐田宅、金钱,与兄长君家于长安”。窦少君、窦长君,便是两位新的国舅爷。(必须说明:这类抬高皇亲地位的俗称,包括国丈等,都是后来才有。西汉社会在理念层面并不认为哪个人对国家的贡献就能相当于国家的爹娘,也就没有将某人视为国父、的意识,也就没有衍生出此类不好琢磨又莫名其妙的俗称。笔者这里本是一不小心用错了,因而意识到这个问题,索性不做修改而借机说明。)
窦氏弟兄二人都穷困潦倒、不甚识字。大多数人还没有把他们和曾经不可一世的吕氏联系起来。周勃和灌婴最先提出了这个问题,办法也还算人性化: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相对于陈平考虑到需要选择一个“善人”当皇帝,周勃、灌婴这是注意到不能让皇室成员中有人能够“以尊贵骄人”,都是从非常基础的层面、非常清醒地考虑防止皇权膨胀。
如此说来,西汉功臣的政治目光就又可谓长远了。何谓长远?就是能未雨绸缪。而不能是为了多分一杯羹,平时竞相讨好皇帝、成就皇帝的独断专行、帮助皇帝扩张皇权、撺掇皇帝翦除异己,待杀到自己头上来了才大呼冤枉。那哪还来得及呢!或也不是什么政治目光长远,只是社会环境允许他们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后世渐渐不允许了而已。
这件事情引起了皇帝两口子极为深刻的不满。古代政治是经验政治、欧美国家有判例法,做事情比照前人、看惯例或可谓古今中外通行规则,其实也是攀比心理的另一种表现。此前吕后的兄弟都是先封侯、再封王,窦漪房这两个弟弟,在文帝朝大概一直是接受“再教育”了,到景帝时才封侯。这在当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皇帝和皇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但二十余年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刘启废立太子后册立王美人为皇后,已经成为皇太后的窦漪房立即催促儿子赶紧为王皇后的兄弟王信封侯: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上(刘启)让曰:“始南皮及章武(窦长君、窦少君)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生各以时行耳。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汉书·周亚夫传》)
二十余年过去,窦漪房尚且明确表示“吾甚恨之”、尚且要借机报复,当年心中之恨又该如何?!皇后生恨如此,皇帝又会如何?!
刘恒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似乎是不声不响。因为,周勃、灌婴并没有反对两个国舅封侯,只是从来就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而在当时的朝廷运行机制下,丞相不提,皇帝在一般情况下很难主动办什么事情;唯一的变通办法是暗示亲近大臣提出。但刘恒这时或还没有这样的大臣,便是有、便是能提出,丞相等于已经有意无意打了招呼,结果又能如何?!他只能不声不响,咽下这口窝囊气、吃了这个哑巴亏。因为只能不声不响,或许更恨。
这就又是周灌考虑不周到了。本是出以公心,为何不心平气和、敞开心扉、说在明处?!事先、当面说清楚,皇帝不一定就不能接受、不能理解。事先不说、事后也不说,等于霸王硬上弓,等于给人下套、抹眼药水,皇帝不仅更加不能接受、不能理解,反而会感到不尊重、蔑视。
或许,周灌并非考虑不周,更非蔑视皇帝,只是感觉这话实在不好说、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位大将军没有意识到,越是感觉不好说的话、越是一定得努力说出来。否则,就是好心做了驴肝肺,不尊重、蔑视长期郁积在心底,会发酵成为仇恨。窦太后后来对周亚夫的仇恨,就是因此。而这个仇恨,直接影响了西汉政治后来的走向。
陈平已经去世,周灌无人招呼、运用政治策略不如使枪弄棒,笨手笨脚、失之强硬了,在皇帝两口子看来,这就是明摆着欺负人。君臣之间的磨合因此趋向全面紧张状态—由彼此心知肚明的博弈转变为公开或半公开过招了。大略可以归纳为下面六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