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刘恒拒绝立太子和西汉功臣选皇帝的特殊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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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自己这个皇帝的特殊性。(本小节引文出自《汉书·文帝纪》的不一一加注。)
即位第四个月、孝文皇帝元年正月,有关部门建议立太子,刘恒明确拒绝。双方有一番笔墨来往:
有司请早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
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惬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
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
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
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
上乃许之。
这里的有司仅仅是按照职能应该出面的部门。兹事体大,涉及灭诸吕、选皇帝的正当性,必须陈平同意,应该就是陈平授意。
陈平的目的应该是通过册立太子这个常规动作,使朝政迅速走向正常,使灭诸吕、选皇帝的成果能够确定下来并长期延续。
刘恒明确表示拒绝。从人情事理出发,他将自己继承皇位归类于禅让。如此归类还是有道理的,远古禅让的本质确实是选举;且禅让而来的一般都是禅让而去。因此,他的皇位也就不应该以世袭的类型而传子,还把在世的刘氏皇族近亲男性成员逐个数了一遍,认为应该从中选“举有德”者为嗣君。(此中可见当时社会的皇权理念,后世便是推辞也不会这样讲道理。)
深层而言,刘恒对灭诸吕之后的权力结构已经形成了清醒认识—自己这个皇帝是功臣们选举的,选举而来的自然就应该选举而继承;没有自己通过选举成为皇帝、且将皇位传给儿子的道理;只要功臣们愿意继续选下去,他就不能、也没有力量把皇位传给儿子。后世理所应当的父子相传,当时可能还不是理所应当,他可能也真的没有敢想。他的基本出发点显然是—天下为公。
这又是一番后世政治伦理中极少有的道理。君主政治的道理越往后越成为一面道理、权利义务不一致,要求臣单方面忠诚于君,君则可以恣意妄为,怎么说怎么有理、怎么办怎么正确。推而广之,就成为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司可以恣意妄为,怎么说怎么有理、怎么办怎么正确。再推而广之,就是有权有势有力气便是有道理。这样的道理自然只是木匠斧子—只能一面砍,说人的不能论己、论己的不能说人。
西汉这时还不是这样,无论说别人还是论自己,都是一个道理。对于刘恒当皇帝,他自己、尤其是他妈心里都明白,刘氏宗室几乎都不会赞同、不会高兴、不会满意。他们唯一可以面对宗室悠悠之口的,便是选举—是大家选举,不是我自行,更不是强行。所以,刘恒认为:我通过选举成为皇帝,却传位给自己儿子,这不成道理!又何以面对众人?!刘恒和刘邦一样,潜意识中都还没有形成皇权至上的理念,认为皇帝也应该和芸芸众生一样、尊崇共同的道理、也得讲道理。
直到有司坚持说,“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说汉的国君虽然称皇帝、是天子、高于诸侯国国君,但本质又和诸侯国相差无几,各有各的祖先,也就应该和各诸侯国一样各继承各的、不可混淆。这个道理讲到这里,就勉强能够说通了,他也才勉强同意。
刘恒不是客气。哪有皇帝在太子问题上和人客气的?!他可能真的认为传给儿子没有道理,无法面对刘氏皇族。最少也是心里没底!他很清楚,自己的皇位并非来自“父传子”,而是来自功臣们在刘氏皇族中“举有德”。他所担心的不仅是刘氏宗室,更主要的可能还有功臣们。他们是只选了这一回就算?还是准备世世代代一直选下去?他估计可能会世世代代选下去,继续选下去才是顺理成章的,继续选下去才能服众。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世世代代选下去的思想准备,就是上边那一番道理,他可能真的已经想通了。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居然可以世世代代一直吃下去!
这意味着,对功臣们这一番举动,他考虑得很深刻,可能比功臣们还要深刻;他也很重视,可能比功臣们还要重视。西汉功臣选皇帝,好似一道在历史天空中转瞬即逝的闪电,真正注意到了其炸裂天空般特殊光芒的,可能只有刘恒。不是他觉悟高,也不是思想水平高,而是特殊的权力结构使然,是他在特殊权力结构中的特殊位置使然。由于他既没有后世那般僵硬的皇权理念,又没有力量主动将皇位传给儿子,无意之中注意到了这一道闪电的特殊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