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灭诸吕其实没有打起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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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西汉政局处于高度紧张中的短暂平静。吕氏诸王以为大权在握、咄咄逼人,打算等灌婴杀败刘襄后,再向功臣动手;刘襄在等着发兵杀进长安;刘章兄弟在等着兄长兵临城下;灌婴准备等陈周一声令下连兵杀回去;陈周则在等待一个有理有节的时机,似乎不愿意抢先下手。(本小节引文出自《史记》和《汉书》吕雉传记的不一一加注。)
率先打破平静的,是吕产、呂禄。九月初十早晨,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归来,急匆匆赶到呂产府中,报告沿途情况说,“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又埋怨呂产,“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然后催促呂产赶快进入皇宫、据宫自卫。
这表明,陈周的和平方案确实曾经为诸吕所知。此人发现灌婴和齐楚两国已经联手就赶紧回来报告,无疑是站在诸吕一边,而埋怨吕产没有能尽快到封国去,又是赞成和平方案的—这无疑就是陈周和平方案的社会基础,如果不是吕嬃愚昧确有可能成功。但此人此时又建议呂产据宫自卫,则等于向对方发出开战信号。诸吕一伙的行动逻辑有问题,且也未考虑向对方传递的是什么信号。他们和功臣集团有点不在一个频道上,随后的整个行动更明显存在这个问题,却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
贾寿汇报的时候,曹参的儿子、代理御史大夫曹窋正在和相国呂产商量事情。言者无意,似缺乏起码的警惕;听者有心,却具备足够的警觉。太史公对这一场面的记载可谓神准,说曹窋“颇闻其语”,听了个够够的、完完全全都听上了。然后,不待二人行动、曹窋已经托故离去,“驰告丞相、太尉”。感觉不像是乘车,而是骑马。当时高官一般乘车,他心知事情紧急、人又年轻,可能是骑着驾车的马沿着天街疾驰而去。这是灭诸吕的马蹄声第一次打破了长安城的宁静。
历史知名度极高的西汉功臣灭诸吕的战斗打响。
陈平、周勃获悉后,立即行动。
周勃“欲入北军,不得入”。试图利用自己的影响直接进入北军驻地,没有得逞;应该是被严格执行管理制度的士卒挡在营门之外了。
或皇帝符玺,或大将军印信,必须取得一个才能进入北军营地。在宫中掌管皇帝符玺的是襄平侯纪通。纪通和曹窋类似,也是个侯二代,其父是秦末大起义初期投身义军的“老革命”,汉军由汉中再入关中、定三秦时战死在好畤。胜利后追封为襄平侯,纪通在陈周面前是侄子辈。
于是,陈平命令纪通持皇帝符玺谎称诏命送周勃进入北军,同时命令郦寄和典客刘揭以皇帝名义游说吕禄交出将军印信,这是两手准备。
郦寄和刘揭便去忽悠吕禄,说皇帝有意“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一直当郦寄为兄长,没有想到大哥会骗自己,便将大将军印信交出。
周勃于是得到了皇帝符玺和大将军印信。随后一段时间,这两件极端重要的东西一直在他手中。当时社会误以为周勃是灭诸吕的挂帅人物,或就是因此。
周勃立即手持皇帝符玺和大将军印信进入北军驻地,以完全合法的身份对全军将士发出号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全军将士应声“皆左袒”,一律解开军服、袒露左臂膀,表示服从号令、站在刘氏一边。
或由于这件事情画面感较为强烈,后世一直较为重视,被视为灭诸吕的关键了。其实不然。周勃这个办法,只是针对北军曾经被吕氏控制的问题,进行了一次简洁而有效的临战整训,也是一次兵意测验,万一军中有少数倾向吕氏者则又是有效震慑。周勃于是迅速顺利控制了北军。但双方并没有真打起来,北军也就基本没有用得上。
120灭诸吕其实没有打起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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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尚未控制南军,陈平急召刘章前往协助。
刘章欣然受命。他和曹窋、纪通如此积极行动,可能都有陆贾事先思想摸底、组织准备的作用。
周勃命令刘章控制南军军门,命令曹窋控制皇宫,不许呂产进入。
呂产不知吕禄已经放弃北军,还打算进入皇宫,被曹窋阻拦。没有真刀真枪经验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在宫门徘徊。曹窋担心不能阻拦呂产,飞马报告周勃。
周勃命令刘章:“急入宫卫帝。”刘章请求带兵。周勃拨给千余士卒。
下午饭时分,刘章带兵来到未央宫,呂产已经进宫。刘章挥兵追捕。呂产四处躲藏。突然刮起大风,呂产的随从乱作一团,不敢抵抗。呂产独自跑到郎中府的厕所中,被刘章追杀。
后少帝刘弘在宫中得到消息,派出持节使者慰问刘章。如此正式,其意自然在表明政治态度。这意味着,小皇帝也不知道现在谁是朝廷,甚或以为就是刘章。刘章不是朝廷,自然也没有意识到该如何应对,为了顺利完成自己的任务、反而试图借机夺取皇帝使节。对方不肯,刘章干脆连人抓到战车上,载着手持皇帝使节的使者,一路通行无阻,从未央宫进入长乐宫,斩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然后,向周勃复命。
整个灭诸吕行动中,这是唯一一支走上长安街头、进入皇宫的军队,刀剑在手、弓箭在腰,来而复去,行色匆匆。长安居民都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后世有些讲述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周勃带着军队为了灭诸吕打了一仗,其实根本没有打起来。夺取兵符、进入北军,只是为了控制军队;控制军队只是为了避免对方使用军队;他们则根本无需使用军队,所以才会提出和平方案,也确实可以说没有使用军队。
周勃闻讯大喜,说“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第二天,又“捕斩吕禄”,派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
久经战阵的老军人们,杀得很干净。包括樊哙的儿子樊伉在内,他虽然不是吕氏一族,但他妈是吕嬃。樊哙在惠帝年间就已经去世,如果在世,不知会如何选择,也不知会是如何结局。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们或难免你死我活了。同样为吕后封王,吕通就是被杀,张偃则只是被废,不同只在姓氏、只在血缘。都说政治残酷,血缘有的时候比政治还残酷。进而言之,又都不是,而是暴力手段。无论政治问题还是血缘问题,一旦不能以和平手段解决而是进入暴力解决模式,最终都难免残酷。这也就更说明陈周首选和平方案的理智和珍贵。
吕氏被灭族了。死的比较惨的正是吕嬃,“笞杀”,是被打死的。这个女人、偌大年纪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把吕氏一族害了,也把自己害了。她反对和平方案,反对二吕去当逍遥王,坚持吕氏一族独掌军政大权这个不切实际的目的,自己送了性命,还连累了全族。她也极有可能是被吕后误导了。吕后有意摆出一副专权的架势,妹妹和侄子们都误以为朝廷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她的手中,也都努力坚持专权。殊不知,这个时候的专权还很不容易,也极少。
战斗结束了。整个过程中,周勃一直在北军大营,陈平可能始终没有走出相府,冲杀在第一线的是刘章、曹窋、纪通等侯二代。换而言之,是一帮小孩。在如此力量对比条件下,吕氏试图独掌军政大权,太不现实。
这便是著名的西汉功臣“灭诸吕”。因刘邦身前说过一句“安刘氏者,必勃也”,后世乃至近现代常常定性为“安刘”。就整个过程看,功臣们不仅是“安刘”,也是安自己,甚至主要是安自己,是为了安自己而“安刘”。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刘邦成为皇帝,根本上因为是功臣集团领袖。政权属于功臣集团,皇帝只能是、必须是功臣集团领袖,必须和功臣集团是一伙,否则姓刘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