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吕后王诸吕,遭遇王陵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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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后元年(前187)十月,在朝堂上,吕后公开正式向丞相提出了王诸吕问题。(本小节引文出自《汉书·王陵传》的不一一加注。)
这个时间应该是动了脑筋的。西汉这时仍然以十月为岁首,十月就是元月,是新年期间,甚至可能就是元日、过年这一天,是个大家都说好话、好说话的日子。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一般会事先派人给丞相打个招呼。选这个日子又没有打招呼,是她感觉有把握,或还以为能听到两句打抱不平的话。老太太心里真的很憋屈。
王诸吕,指吕后将自己的娘家兄弟侄子封为王侯。这个想法,洛阳大封功臣的时候应该就有了。对刘邦“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不满意的,也有她,甚至是最不满意、牢记在心的,最少也是之一。她对于大封功臣不会有意见,那都是战功换来的,她的两个兄长也在其中。她的不满应该在搭顺风车的那帮人。刘氏一族基本是悉数封侯;她的家人只有父亲吕公一人封侯,两个兄长封侯都是凭借个人功劳,和她没有关系。她吕雉,论地位是皇后、论功劳曾经身陷敌营沦为人质,为何不考虑她的族人?这对她太不公平。
但刘盈的太子都岌岌可危了,太子不保就是皇后不保。太子的事情她都没法去向刘邦求情,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满腹冤屈无处诉,只能咽下这口气。刘邦死后,也还没有提出。萧何、曹参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不必反对,来个不吭声,她就一点法子没有。只能等,萧何死了、曹参死了,儿子刘盈也死了,皇后熬成了太后、又熬成了事实上的皇帝,才把问题提出来。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十五年,从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等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常说女人心里存不住事,这个女人自然不寻常了。
双方见礼,大家坐下说话。
吕后先问右丞相王陵。
没料想,王陵一点面子也不给,硬邦邦地回答说:“高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这不是一般的不同意,而是旗帜鲜明、毫无商量、坚决反对,搬出白马之盟对付她,等于一开口就上纲上线、面对面指责太后“违宪”。
她不高兴了,又不能直接挑战白马之盟,也就没法反驳王陵,转而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两人很给面子,回答说:“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这是说,刘邦当皇帝封老刘家子弟为王;现在太后您就是皇帝,封老吕家子弟没有什么不可以。
公允而论,这是相当有理有节的回答。但立场不同,理解就不一样了。吕后以为是支持自己,很高兴;王陵以为是阿谀奉承,很不高兴。
散朝后,王陵理直气壮责问陈周:“始与高帝喋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乎?”
陈周更不能直接挑战白马之盟,但陈平表达能力还是可以的、扬长避短说:“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打嘴官司,我们是不如你;但要办实事,你肯定不如我们。
王陵真还无言以对。
王陵(?-前181年)是刘邦的发小,少文任气、好直言,家为沛县富豪,可能是沛县民间社会行侠仗义的大哥。春秋以降,这一阶层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重要。刘邦起义之前一直视他为大哥。在他们的关系格局中,主角是他。沛县起义后,他单独拉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盘踞在南阳一带,不愿意追随小弟刘邦。楚汉之争开始,项羽把他母亲带走,胁迫他归楚。他派人去看望,母亲嘱咐他善事汉王,为避免他犹豫当场自杀。项羽愚蠢,又烹其母尸体。他这才坚定追随刘邦,但又怕人说前倨后恭,便一直努力保持两人原来的关系格局。丰沛子弟中,刘邦和雍齿矛盾较大,他反倒很说得来。刘邦认为他在曹参之后可以和陈平合作为相,主要是借助他在丰沛子弟中的威望。
刘邦在世,他走的并不是很近。刘邦死后,反倒有意高举刘邦旗帜、捍卫刘邦“路线”了。他不是想要当旗手,而是侠客崇尚的行事风格,或也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问题。丞相之间原本应该各说各的,皇帝决断就是了,可他就要当面指责别人阿谀奉承。所以,陈平反唇相讥,说他是嘴炮。应该承认,他的反对绝非可有可无,吕后就是因此而认识到了王诸吕的条件还不成熟、自己那套办法也不行。所谓主张公平正义,就是指这样奋不顾身当下坚持正义;没有了这样的行为,就是没有了公平正义。至于等到不会危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再提出来、即所谓迟到的正义,有句俗话很合适—马后炮。
公允而论,吕后王诸吕并不太过分。她所争取的其实是一个比照皇帝的待遇,在君主政治范畴内还是站得住脚的。丞相们的分歧在如何看待吕后。如果视为皇后,王诸吕自然违反白马之盟;如果视为皇帝,就如同刘邦封刘氏诸王。刘邦死后,吕后已经是事实上的皇帝。王陵还当人家是沛县刘三他老婆,且又知道刘三和老婆关系不是太好,如同功臣们喝高了就忘记刘邦是皇帝一样。陈平投奔刘邦的时候,刘邦已经是汉王,吕后在她面前一开始就是汉王老婆、后来又成为皇帝老婆。在他而言,这是皇帝老婆又名正言顺代理了皇帝,为自家兄弟子侄要求一个比照皇帝兄弟子侄的待遇,自然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