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宰相制度

史上较早讨论宰相制度的，是汉文帝刘恒和陈平、周勃。（本小节引文出自《史记》、《汉书》陈平传记的不一一加注。）

事情发生在刘恒由代王成为皇帝、开始熟悉工作的过程中。他先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周勃抱歉不知。他又问：“天下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周勃又是不知，就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了。他转而问左丞相陈平，陈平答曰：“各有主者。”大概也是不知道具体数字。刘恒立即追问：“主者为谁乎？”陈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刘恒又立即追问：“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陈平回答：“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刘恒乃称善而罢。

对于“主臣”，古来有两种解释。一为惶恐，认为是陈平惶恐而口不择言，好似周昌的“期期”一般，被史官照样记了下来。二为主管任用群臣。

惶恐之解，恐是不通。论年龄，陈平比刘恒大近三十岁；论资历，陈平是在朝中二十余年的老臣，刘恒是刚刚从偏远封国入朝继位的新君；论二人关系，刘恒是陈平领导功臣集团从刘氏诸王当中选择的皇帝，实际地位高于后世的辅政大臣。他们刚刚开始合作，可能惶恐的只能是刘恒，陈平何来惶恐？

“主臣”的本意就是主管任用群臣。一则，合于事理。刘恒问的是丞相职责，陈平回答的应该也是丞相职责。二则，最先做如此解释的是三国曹魏的学者孟康。此人和曹丕关系不错，长期参议朝政，曾经推荐丞相，或因此而注意到人事在曹魏是皇帝大权。所以，他解释为，“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也”（《史记·陈丞相世家》集解）。说在用人权力层面，西汉丞相的职能相当于曹魏皇帝的权限。三则，符合远古对宰相“帅其属而掌邦治”（《周礼》）、“总御众官”（《周礼注疏》）等传统解读。四则，符合汉初君相关系实际。

这最后一条很重要。西汉初期的宰相，更接近于虚君立宪国家的首相。朝廷运转机制可以概括为：皇帝领导宰相→宰相领导相府。其机构设置，当时尚未出现六部，相府就是政府。后来分属六部的职能，这时分属于相府诸曹。且相府工作人员都由丞相选用，政府工作就完全在丞相领导下了。例如张苍，开始只是相府长史、俸禄一千石，听起来官不大，但相当于常务副总理；后来顺理成章成为御史大夫、丞相。

西汉这种接近于内阁制的宰相制度，首先是在长期战争中形成的惯例。起义伊始，萧何将首领让给刘邦之后，自然成为二把手、总管家。进入咸阳，别人争抢金玉珠宝，萧何则接收了秦皇朝丞相、御史两府的文书档案。刘邦封为汉王，萧何就是丞相。楚汉战争长达五年，基本模式是刘邦率军在中原，萧何经营后方在关中。一般做法是，来得及请示就请示，来不及请示就先斩后奏，形成了丞相领导政府的惯例。刘邦尽管越来越不放心，也没有办法。楚汉相争胜出后，功臣叛乱接踵而来，刘邦频繁四出征讨，大多数时间不在朝中。以《汉书·高帝纪》为准，自汉五年夏五月称帝至汉十二年夏四月去世，一共86个月，刘邦有45个月不在朝中。在当时交通通讯条件下，他这个皇帝也就只能是国家元首兼汉军统帅，丞相才是政府首脑。

其次，政治理念上是对秦皇朝皇帝专权的否定，是向远古传统的国君和执政关系模式的回归。宰相制度，是最古老的、最具中国特色的政治现象之一。三代古王朝的王、春秋战国的国君，都只是国家元首，宰相才是政府首脑。圣君贤相，有圣君必有贤相，几乎每一位圣君身旁都有一位贤相，几乎已经成为传统政治故事的基本模式。当然，每一位昏君身旁也都有一位奸相，也几乎成为传统政治故事的基本模式。他们的故事，一开始就成为传统文化的基本内容、深入民间、成为传说。汉初诸相，几乎都自觉以贤相为榜样。摒弃秦皇朝那一套之后，也只能以他们为榜样。

班固说，刘邦死后，“惠帝拱己，高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汉书·高后纪》）。为何？有宰相负责。

将上述六个方面改造联系起来，就是由于政权性质、社会形态、意识形态变化之后所引发的政治技术层面的变化—大致就是汉初的政治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