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对于西汉“共天下”的实践和理念都很重要。最先提醒刘邦坚持面向平民以功劳行田宅的是他,推动刘邦首先给韩信、彭越兑现的是他,最终推动刘邦通过还乡汉军将士安置办法落实以功劳行田宅的是他和韩信。唯其因此,他可能是唯一确切知道这套办法和刘邦的想法有多大差距的,所以胜利以后不做官、不要三万户,以明心迹、以求自保。
对于“共天下”,刘邦一开始只是被张良、韩信等人推着走,内心还是羡慕嬴政那样的皇帝,还是在“共天下”和家天下之间挣扎,在“共天下”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间挣扎,并且尝试向老弟兄们争权夺利,因而陷入了长期激烈的内部斗争。真正认识这一点,显然是发布临终诏书的时候。临终诏书就是建立在“共天下”的理念和既成事实之上的。共有天下决定了共有皇权,共有皇权就是相对皇权、有限皇权,只能君臣共治。他改变不了“共天下”的理念和既成事实,也就无法成为嬴政那样的专制皇帝。
从韩信请封假齐王时对于“共天下”的怒不可遏,到垓下大战中对“共天下”的被迫接受,再到因为“共天下”杀了韩信、彭越又和诸侯王陆续开战,又到临终诏书以“共天下”团结功臣集团共同守护西汉政权,就是刘邦的心路历程。
张良的“共天下”,应该也能算作一种古典版的中国特色的道理。两千余年后,在文盲占绝大多数的中国曾经有无数庄稼汉为了共产主义理想而流血牺牲。他们对于共产主义的理解会不会和张良的“共天下”有某种联系?!
以上是对西汉社会形态的粗略解读。
77古代中国传统道理的dna是以民为本,最迟在三代古王朝时期已经成型
如果以为古代中国的传统道理始于春秋战国百家争鸣,那就肯定错了,甚至可谓数典忘祖。逻辑而言,中国社会的历史有多长,古代中国的传统道理就有多久。近年来有句话很潮,说真理可能迟到,但不会缺席。前提自然是为了增强社会大众对公平正义的信心。但真理迟到的那一段岂不就是没有道理、不讲道理的社会了吗?局部的、一小段,确有可能。整体的、长期的没有道理、不讲道理,那还是人类社会吗?远古中国没有过这样的阶段。我们可以确认,中国社会的历史有多长,古代中国的传统道理就有多久。
咱们中国的传统道理经历了一个沧海桑田的过程,到西汉建立的时候为止,大致经历了六个阶段:
古代中国传统道理的dna是以民为本,最迟在三代古王朝时期已经成型;
早期儒家思想的社会地位是春秋战国各阶层民众自主选择的结果;
秦皇朝焚书坑儒是传统道理第一次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早期儒家思想是推翻秦皇朝的批判的武器;
刘邦祭孔是早期儒家思想从民间道理上升为官方道理的标志;
早期儒家思想从民间道理上升为官方道理是西汉功臣的历史贡献。
每一阶段一个小节分述如下。本小节即为第一阶段。
古代中国的传统道理,最迟应该在夏商周三代古王朝时期就已经成型。
在传统道理发展史上极其突出的百家争鸣,在三代古王朝时期就都有渊源,不可能是到了春秋战国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初所谓“家”,只是指世代负责某一方面工作的“大家”、指家族,而不是指专家学者。
其保存,集中的大概就是《尚书》中的表述,分散的就是《逸周书》、《竹书记年》、《左传》、《诗经》、《国语》、《战国策》当中的表述。应该都是经过焚书坑儒而硕果仅存。
其标志性内容,可以大略概括如下:
—以民意当天意,遵从民意就是遵从天意。
—将民众当神主,敬民就是敬神。
—民众的地位重于国家,更重于国君;国君地位相对而非绝对。
—注重民意、取信于民、因民而顺治。
—慎刑、慎罚。
—爱惜民力。
—劝民、导民和听民并重的思想等等。
—当然,也意识到了民意对国君的危险性。
—最终,形成了以仁政为核心的孔孟之道。孟子的表述,往往令人感觉已经非常接近于甚至已经是民主思想。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在这一将近三千年的历史区间,中国还没有皇帝,这一期间的道理也就肯定不是以皇帝为中心的,在政治上和后来的道理也就肯定不是一回事。长期以来,咱们只是通过批判孔孟之道而间接批判三代,基本没有意识到历史大河源头那极可能完全没有君主专制污染的涓涓清流。
因为社会实践中还没有皇帝,又因为是各“家”分别负责,这一期间的道理就不仅不是以君为本的而且是以民为本的,权力观念就不仅不是绝对的而且是相对的,概括而言就是自“家”的事情自家说了算,大家的事情大家说了算;任何一个自“家”都不能独断专行大家的事情,任何一代“大家”也不能越俎代庖任何一个自“家”的事情,这似乎就和无为而治接上了。以民为本理念下的社会治理模式不是无为而治还能是什么呢?!
这或可以视为三代以上一脉相承的、中国传统道理的dna。
78早期儒家思想的社会地位是春秋战国各国、各家、各阶层民众自主选择的结果
如果以为早期儒家思想的社会地位始于汉武帝刘彻独尊儒术,那也肯定错了,甚至可谓欺师灭祖。最早祭孔的皇帝,就是汉高祖刘邦,后边会说到。
早期儒家思想能够从百家争鸣中脱颖而出,成为社会各阶层普遍接受的主流道理,是春秋战国各国、各家、各阶层民众长期自主选择的结果。所谓各阶层民众,就是从最高层的各国、各家统治者到最底层的奴婢、仆役,都在内。所谓长期自主选择,首先是说完全自主而不是被迫。后世中国被迫选择的事情多了,但在当时还没有皇帝,也就没有哪一个人具备相应的手段和权力。因为是各阶层自主选择,过程也就很漫长,大致是从孔子的论述形成到秦汉之际、大约三百年。这也反过来说明,这件事情只能是各国、各家、各阶层民众长期自主选择,当时并没有哪一个统治者能有如此长寿、如此权力、如此耐心,也没有哪几个统治者能够如此前赴后继。
春秋战国五百年,社会的突出特征是礼崩乐坏。原本就只是宗主而并非皇帝的周天子又严重“式微”,说话没人听且自顾不暇。春秋五霸以盟主身份代行宗主权力,又都只能各领风*一阵子。战国七雄竞争惨烈,谁也没有能力成为盟主,最终成为七个政治上独立的、但又仅仅是政治上独立的君主国家。
就是在这“天下”无“主”的五百年间,早期儒家思想从百家中脱颖而出,成为民间的主流思想。这是且只能是全社会各国、各家、各阶层民众自主选择的结果。因为,任何一个诸侯国、任何一个国君都没有这种独立的权力、更没有这个独立的能力。孔子、孟子,只是最早的民办教师;《论语》、《孟子》,只是他们自编的民办学校教材;早期儒家思想,只是由孔孟提出、经儒生传播的一家之言。他们更没有能力强迫社会接受,而只能是被各国、各家、各阶层民众自主选择、自觉接受而成为民间道理。相关事例很多,不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