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汉军将士全数成为有土有民的封君或小地主。
《张家山汉墓竹简》中载有以爵位赐田宅的一般规定。赐田规定为,“关内侯九十五顷;大夫五顷;公卒、士伍、庶人各一顷”。赐宅基地的规定以30方步(1步6尺,大约1.3米)为1宅,各等级的数量与赐田相同,大夫也是5宅。(《张家山汉墓竹简》,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52页。)汉军还乡将士安置诏书中明确规定汉军下级军官和士卒最低赐爵大夫,就是相对于这里的“五顷”、“五宅”的,那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空话。
史籍与出土文献两相对照,汉军将士返乡后,一般士卒、大夫最少也能得到一份田宅—耕地5百亩、150方步的宅基地一处。按照一夫百亩的平均耕作水平,经营这5百亩耕地,最少需要雇佣4个成年男丁或出租4百亩,就相当于—但并不等同于—后世的中小地主了。七大夫以上的,安置诏书明确规定“皆令食邑”,得到的是多少不等的户,既有封土也有封民,就是大大小小的封君、土皇帝了。
第五、汉军将士分享了全国的土地和民众,成为社会主导阶层。
垓下大战时汉军参战人数为50余万。没有参战的曹参所部,一般在10万以上。最少还需部分兵力留守关中。汉军总数应该在60万人以上。
我国史上军队官兵比例在1:10至1:1.15之间,且将汉初比例估计为1:5。且将汉军下级军官和一般士卒变身为中小地主的粗估为50万人,共占有耕地2.5亿亩。中上级军官变身为大小封君的大概为10万人,以每人占地50顷折算,共占有耕地5亿亩。再考虑到皇室成员、诸侯王的宫殿和园林占地,总数还要大一些。西汉末年全国耕地总数为8.27亿亩。前文多次论及的天下土地不够兑现军功的问题,应该是根据秦廷土地档案测算的结果,是客观表述而并非极而言之。由此可见,幸存的汉军将士、亦即西汉功臣极有可能确实分享了当时的全部耕地。
以上只是测算,军功爵制的主要形式是食邑,既封土又封民。封君所得到的,原则上是包含一顷耕地、一个成年劳动力及其家庭成员为一户的若干户。其中:
—汉初赐封的143位列侯食邑总数,根据相关资料测算,大约30万户、159万人。
—关内侯至七大夫如果以10万人、每人封土50顷、共5亿亩测算,大约500万户、2200余万人。这当然都只能是档案数字,战后各郡县户口实际数字,汉初朝廷还不可能掌握。但这个数字又是可以佐证的。
—七大夫以下一般士卒的2.5亿亩耕地,大约控制200万户、900万人。
总数:列侯食邑30万户、159余万人+七大夫以上功臣食邑500万户、2200余万人+七大夫以下一般士卒约200万户、900万人=730万户、3259万人。再加功臣自身60万户、大约300万至500万人。西汉功臣领有或控制的总数为790万户、3559万至3759万人。
专家估计,西汉初期的总人口只有大约1500万。功臣得到的食邑户数就只能是秦朝留下来的档案数字,号称而已,实际户数往往只有一到三成。这三方面数字互相佐证,又都是比较可信的。唯有极少数、如陈平那样的特殊功臣才有可能得到名副其实的实封。因此,刘邦才需要在颁布安置诏书的同时下发落实办法。因此,大大小小的功臣都会竭尽全力兑现。因此,一定有相当一部分功臣最终也没有能够全部兑现,而那是因为已经没了—他们不知不觉地领有、占有、控制了全“天下”的土地和民众。
76西汉功臣无意之中打造了一种“共天下”的社会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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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功臣领有、占有、控制了“天下”的土地和民众,也就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社会结构。他们作为封君、雇主和自己的封民、雇农结合起来,组成了经济、政治联系都比较紧密的大大小小的家族,又在朝廷封爵制度的保护下世代相传,成为大大小小的世家。后来相当长时期内,秦皇朝留下的郡县制只是一层外壳,但也没有完全回归西周的封建诸侯制。社会组织的基本形态、基本单元就是这样大大小小的世家。大的,可以包括若干个县以至郡;小的,可以只是一个乡、里,甚至更小的自然村落。主持朝政的衮衮诸公来自他们之中,主持乡里大酺的苍髯老者也来自他们之中,一个新的社会主导阶层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古代社会的基本单元一直是类似的“大家”—部族大家,贵族大家。秦皇朝强行改变成为以一夫一妇的核心家庭为基本单元的小家社会。西汉以功劳行田宅,封君食邑成为基本单元,又改变了社会结构、恢复了“大家”社会。
对于这种社会形态,最先给予理论概括的可能是张良,称之为“共天下”。
汉五年冬十月,刘邦令韩信、彭越率军前来围攻项羽。二人未能及时到达,项羽又回军大败汉军。刘邦问张良:“诸侯不从,奈何?”张良借此机会讲了一番大道理:
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散也。
眼看就要胜利了,一直不给人家分地,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你如果能和大家“共天下”,必定应声而至。封韩信为齐王,并非您本意,韩信也不敢当真。梁地本也是彭越打下来的,您因为魏豹的缘故只给了个相国;后来魏豹死了,彭越早就等着当梁王,您也迟迟不做决定。您如果能将两地封给两人,项羽这次一定彻底失败。
中国古代的道理大都是这样讲出来的,抽象的理论专著很少。如果只有理论专著阐述的才是道理,许多重要的道理就会被忽略了,不仅有西汉这里张良的共天下和陆贾的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上至远古有周公姬旦的以民为本、姜尚的因俗而治,下至中古有李世民、魏征君臣的载舟覆舟,再至近古有北宋的君臣共治,等等。还有很多,已经被忽略了。
在张良这里,分地=以功劳行田宅=“共天下”。这里的“共”字,在古汉语中指共同持有。颜师古的注解则更明白,“共有天下之地,割而封之”(《汉书·高帝纪》注)。这是明确认为,封建、分封、分地就是共有,亦即普遍的、均衡的私有才是共有。对于中华先民这个重要的辩证认识,咱们可能严重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