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楚汉相争并非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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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相争在中国古代政治史上并非无足轻重。双方上百万军队拼死搏杀五年岂能无足轻重？！（本小节引文出自《史记》和《汉书》项羽、刘邦传记的不一一加注。）

项羽分封的背景是推翻秦皇朝的革命大功告成、战争结束，诸侯各归封地，将士复原回家，分封的前景是中国已经从短暂的中央集权郡县制大一统国家回归为传统的诸侯制联盟大一统国家，将在兼职盟主西楚霸王项羽的主持下各自为政、进入和平时期。后来劝说韩信三分天下的观点，当时应该是具有很大代表性的主流观点。此前两千余年的中国社会大致都是这样的，封建的、诸侯的、联盟的大一统才是中国的、传统的、符合历史潮流的，秦皇朝昙花一现的郡县的、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的大一统是反中国的、反传统的、逆历史潮流的。至于否认封建的、诸侯的、联盟的大一统也是大一统，进而上升到统一与分裂层面的解读，那是后来的事情。

可惜，主持联盟不是力气活。项羽力能扛鼎，却没有能成功挑起这副重担。他努力了，鸿门宴就是努力的重要标志，但胸怀与策略都还是有问题。对义帝熊心，只注意到对方没有“被坚执锐”，忽略了人家“从民所望”的广泛号召力。对辽东王韩广，只注意到臧荼功劳较大，忽略了臧荼是韩广属下，且韩广的燕王又是当地民众推举；他将臧荼封为燕王、将韩广逐往辽东，韩广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对齐国田氏兄弟，则是明显不公道。主持联盟，努力公平尚且难免出问题，有意不公几乎就是自戕。

其中最为不公的，是对刘邦。只注意到对方没有参与消灭秦军主力，忽略了人家孤军深入、破关中、下咸阳，又有怀王之约在先；最初居然只打算封给巴蜀之地，那就只是蜀王或巴王，是个蛮夷大长老了。

已经理所当然准备当关中王的刘邦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手下将领也都劝他和项羽拼了，幸亏萧何冷静劝阻：

初，诸侯相与约，先入关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项羽后至，欲攻沛公，沛公谢之得解。羽遂屠烧咸阳，与范增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蜀。”乃曰：“蜀汉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关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谏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

于是，刘邦通过张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史记·留侯世家》）自己感觉已经吃了大亏的汉王，居然还得请客送礼才得以落实。自然，也就和项羽结下了深仇大恨。

项羽分封将罢，内部矛盾旋即爆发。先是韩广拒不东移被臧荼攻杀；后是田荣打跑齐王田都，又攻杀胶东王田市和济北王田安，自立为齐王；之后则是项羽率领的楚军和刘邦率领的楚军—后来才称为汉军—之间的长期内战，即楚汉战争。

项羽最终战败，暴虐嗜杀是重要原因。主要有：襄城，坑杀全城平民；城阳，处决全城平民；新安，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咸阳，大肆烧杀劫掠；破齐后，坑杀田荣降卒，逼反齐国。其**同点是战胜之后屠杀平民、降卒。不能否认其中有当时兵民一体的原因。但也不能否认项羽和嬴政类似—他们都是世代贵族，平民的生命在他们看来可能真的无所谓。

相应，楚汉战争带来的变化就更深刻。并不仅仅是刘邦战胜了项羽。后世过于突出刘邦，动辄就是高祖提三尺剑如何如何，刘邦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看。他反复强调的是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宏观一些看，楚汉战争确实是一场阶级斗争，但不是农民与地主之间的，而是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甚至可以看作东周平民撵走周厉王以来平民阶层最重要的胜利。

无论是嬴政的迅速成功和失败，还是项羽的迅速成功和失败，都是贵族最后的挣扎。建立在世袭制基础上的贵族的先进性已经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消耗殆尽，已经不可救药，新的平民政治集团已经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