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鸿门宴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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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邦一早来到项羽军中,百余随从和领兵大将樊哙都被留在帐外,只他和张良允许进入项羽大帐。这显然不是会谈架势,更不是平等会谈的架势。(本小节引文出自《史记》和《汉书》项羽、刘邦传记的不一一加注。)
他如何进入、以何种礼仪面见项羽,史籍均无记载。但自从破釜沉舟、大败秦军主力开始,项羽就已经是事实上的各路义军统帅。刘邦是作为下级前来向上级承认错误来的,置身项羽军中、面临赫赫威严,他应该会选择上下关系明确的礼节,否则还谈何认罪?!史籍中他称呼项羽为“将军”,或许是史家为尊者讳。此时各路义军上下都已经是称“项王”,他的军师张良也已经是称“项王”,他是前来请罪的,难道向不明上下的将军请罪?!但史籍已经如此记载,咱们知道就是了,也权且如此引用。
刘邦开口便是谢罪,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时人谈话,确有互相称臣、以示谦让的习惯,但刘邦此时应该不是谦让,而是向项羽称臣。如此自称应该是真实的。
项羽满不在乎,回答道:“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毫不否认已经部署大军准备动手,并将原因完全归之于对方,这都是明明白白居高临下。然后留刘邦吃饭,以示接受谢罪。
宴席的座次是,“项王、项伯东乡坐。亚父南乡坐。沛公北乡坐,张良西乡侍”。这自然是项羽一方的安排,项羽自居君王,视刘邦为臣子。这可能是项羽第一次将自己定位为君王。刘邦虽然尴尬,性命可能无忧了。
范增看出了项羽的变化,一再示意提醒,“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这一刻,他坚持在君王的定位上。
范增无奈,安排项羽从弟项庄说:“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项庄拔剑起舞,锋芒反复指向刘邦。项伯亦即拔剑起舞,借机掩护刘邦。刀光剑影回旋在刘邦身边,项羽却视若不见。这一刻,他显然又游移到了义军将领的定位上。如果项庄一剑杀了刘邦,也就杀了。
危急之间,张良急中生智,提醒樊哙全副武装闯到宴上,“披帷西乡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对于这样已经不仅仅是不礼貌的行为,项羽只是本能地“按剑而跽”,还颇为客气地问:“客何为者?”张良说是刘邦的参乘,他便赐酒赐肉。这一刻,他的自我定位又向君王游移了。
樊哙喝酒吃肉将罢、理直气壮又不失尊重地指责项羽:“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
这极可能是其他各路义军下属将领中第一次有人当面指责项羽,但前提又是将项羽的角色定位为“大王”。这无疑提醒、坚定了项羽君王的自我定位。项羽好似被挠到了痒痒肉,略略有点痛但主要是舒服,刘邦已经性命无忧。
起义以来这些年,发生在项羽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变化太大。起义当时杀太守殷通,他只是叔父项梁的跟班、杀手;巨鹿大战之前杀大将宋义,他也只是义军主力部队的次将;杀20万秦军降卒,他也不过是各路义军的前敌总指挥、一将而已。鸿门宴上,他虽然没有想要成为嬴政那样的皇帝,但少年时取而代之的愿望已经实现,他颇为直接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和正在成为各路义军的、全天下的盟主、王中之王。置身如此剧烈的角色变化之中,这个刚25岁的年轻人难免有点晕。他明白自己应该有所变化。但哪些该变、哪些不该变、该变多少,似拿捏不准。
鸿门宴是推翻秦皇朝之后抗秦联军内部的重要博弈。刘邦俯首,就没有将领敢不称臣。项羽容得下刘邦,其他将领就都可以放心。于是,项羽轻松分封各路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成为各方公认的新政权领导人。与后世改朝换代的义军内部非经互相杀戮不能推出领袖相比,项羽是在推翻秦皇朝过程中打出来的、自然形成的领袖,自然掌握了最高权力。
项羽不是秦皇朝那般皇帝,也不是西周王朝那般天子。就分封期间言论看,他认为熊心原来的作用仅仅是“主约”,他要取代熊心的也仅仅是“主约”。后来刘邦在广武当面列举他的十大罪状,重点之一就是“主约不信”,即身为盟主办事不公。两位主要当事人对项羽身份的定位相同,是更接近齐桓公姜小白、晋文公姬重耳那般伯、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