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刘邦的临终诏书达到了一生政治进步的最高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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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层,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赋予全体功臣一个权力,我死以后,只要有人敢于违背天子命令擅自起兵作乱,大家就可以共同起兵讨伐他、诛灭他。
第六层,最后一句。明确发布诏书的目的,要求公告天下、公之于众,将稳定汉政权的希望、将自己的子孙直接托付于中小功臣。全文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我没有辜负大家,大家也不能辜负我。
刘邦终于找到了在掌握政权条件下将功臣集团继续联合起来的理由和办法:共同打天下,共同坐天下。这样的皇帝虽然也称皇帝,但和后世历代皇朝、尤其是和宋元更迭之后明清两朝的皇帝比较起来,已经只有皇帝之名而无皇帝之实。这无疑是刘邦一生政治进步的顶点。
刘邦或许还能回忆起来当年在定陶称帝前夕和韩信打笔墨官司的话,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取也。今诸侯王皆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如今不知作何感想!从要当名副其实的皇帝到强调共同打天下、共同坐天下,就是他称帝之后的思想变化轨迹。能够有这样一个变化,是他的幸运—他有一帮特殊的臣。
诏书的作者,极有可能就是刘邦本人。萧何、张良这期间和刘邦没有见面,陈平不在朝中。文臣中接下来就是陆贾他们几位了。陆贾的文采要好很多,习惯引经据典。这道诏书不仅意思是刘邦的,文字也极可能就是刘邦原话,身边郎中略加整理而成。细细品读,甚至能够感到刘邦的无奈和委屈,以及冷静反思之后的深刻自信。
刘邦此举是托付江山也是托付少年天子。后世托孤,对象大都是朝廷重臣、大都是多人。较早正式托孤的汉武帝刘彻,对象是长期统领尚书和禁卫大权的霍光为首的四到五人;较迟的满清咸丰皇帝奕坾,对象是长期在御前参政的肃顺为核心的八人。就形式看,刘邦可以说没有托孤。就实质看,刘邦的托孤可谓独辟蹊径,不是某个重臣或某些重臣,而是全体功臣,重点是中小功臣。
刘邦是在平定陈豨叛乱过程中注意到了中小功臣可以依靠。之后直到英布造反,基层政权和各阶层精英都一直比较稳定,始终没有出现他所担心的局面。他可能因此而认识到了汉和秦的不同,全面兑现军功爵制、胜利之后返乡的60万将士无意之中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社会主导阶层。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有土有民的小皇帝,顶不济的也都是有自己的一份土地、又不必承担朝廷赋税的逍遥公。他们不一定忠于汉政权,但一定忠于自己的家业;而维护新政权和维护他们自己的家业其实是一回事,他们何必谋反?!只有登高一呼而没有天下响应,谁还能够造反?!后来刘氏诸侯王谋反而又都很快失败,真正的原因就在这里。于是,他满怀信心向分布在天下各郡国的中小功臣发布临终诏书,将新生政权托付给他们。
后来的实践反复证明,刘邦此举大获成功,尤其是西汉被推翻后,又能以东汉重新崛起。清人赵冀曾经注意到,说西汉末年各路义军,“非自称刘氏子孙,即以辅汉为名。可见是时人心思汉,举天下不谋而同。是以光武得天下之易,起兵不三年,遂登帝位,古未有如此之速者,因民心之所愿,故易为力也”
(《二十二史札记》)。这里的民心,就是在西汉功臣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世家阶层的愿望。他们是社会主导阶层,他们的愿望就是民心。依靠他们巩固西汉政权,是刘邦晚年最大的成功。
具体而言,刘邦又不能算很成功。他一直担心功臣集团上层出问题,后来出问题、真正威胁到刘氏政权的却是他老婆吕雉一族。反倒是萧何、陈平和周勃组织领导功臣集团两次平息未遂政变、灭诸吕、选皇帝,挽救了西汉政权,又将西汉推向了辉煌。当然,功臣集团能够成功,绝不仅仅是白马之盟和临终诏书的作用。那不过是刘邦给自己开的两剂后悔药。而政权和制度都弹性较大—才是功臣集团能够成功的深层原因。
为便于更轻松地走近西汉功臣随后的故事,下面分两个部分讨论西汉这个政权的性质及其开创的制度。66节至83节,讨论政权性质、社会形态、意识形态;84节至96节,讨论制度建设。讨论这两个问题,自然需要从政权建立说起、从鸿门宴说起。这就有点倒叙了。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