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白马之盟的主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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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将白马之盟的内容粗粗分析如下。
—明确了西汉的权力结构,为刘氏皇族与功臣集团划定了权力边界。
皇族的边界是当皇帝、做诸侯王;功臣的边界是封侯、担任丞相以下各级长官。这套办法其实也不可靠。但没有其他办法,恢复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就意味着重蹈暴秦覆辙,在当时还不可想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规定双方必须尊重对方权力边界。
功臣要尊重皇帝和皇族的权力,非刘氏不得想着封王,更不能还是动辄就想当皇帝;皇帝要尊重功臣的权力,非有功不得擅自封侯,当然更不得屠戮功臣。
后世突出非刘氏不得为王,是突出了制约功臣的一面,淡化了非有功不得封侯、制约皇帝的一面。其实,这两面都很重要,就经常性而言,制约皇帝的一面更重要。后世君臣矛盾的起因,大多是皇帝封赏不公。近现代往往片面强调制约功臣的一面。但在西汉并非如此,恰恰相反,主要是制约皇帝的。
昭帝刘弗陵时的一幕充分展示了这一点:重臣金日磾的两个孩子都是刘弗陵的玩伴,金日磾死后长子袭爵,另一个不高兴,刘弗陵想给另一个也封侯,执政霍光不同意。刘弗陵笑问:“侯不在我与将军乎?”霍光回答说:“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汉书·金日磾传》)其时距离订立白马之盟已经百余年。
在西汉统治集团的理念和实践中,白马之盟主要是制约皇帝的。
—规定了双方共同享有的制约措施,“天下共击之”。
功臣违约,皇帝可以领导“天下共击之”;皇帝违约,功臣们可以组织起来“天下共击之”。不是单方面的权力。
—直接政治目的是重申功臣权利。
这也就是刘邦的苦心,试图恢复重建君臣之间的互信。
—白马之盟形成的制约机制有效维护了刘氏皇族权益,也有效维护了功臣集团的权益,双方结成了巩固的政治联盟。
后世常常羡慕汉朝能够延续四百余年,深层原因是刘氏皇族和功臣集团及其后裔之间、还有功臣集团及其后裔和他们的封民之间,都能够和谐共存四百年。不考虑政治和谐而希望政权巩固,只能是守株待兔。至于依靠暴力巩固政权,就更只能南辕北辙。
—白马之盟是君臣共治的政治基础。
秦皇朝的建立,是古代政治体制从联盟转向帝国、君主从盟主转向皇帝的一次失败的尝试。通过白马之盟,西汉又从帝国转向了联盟、君主又从皇帝转向了盟主,君臣共治成为了长期稳定的政治体制。这是刘邦君臣为西汉、也是为中国历史做出的重要贡献。后世常常以为君主皇朝就是皇帝口含天宪、乾纲独断,最少西汉不是这样。西汉自然已经不是春秋战国,但也并非秦皇朝和后世历代皇朝;它有君主专制的一面,但更主要的、基本的是君臣共治。
将明确君臣之别、扩大等级差距的叔孙通制礼仪和忽略君臣之别、淡化等级差距的白马之盟联系起来,后世就能感觉到西汉朝廷这一期间的变化,也能感觉到刘邦心中的变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刘邦有君主专制的一面,也有君臣共治的一面,有君主专制压倒君臣共治的时候,也有君臣共治压倒君主专制的时候,至于什么时候、哪一面占据上风,因时、因势而已。领导者不能是情绪的俘虏,更不能是意识形态的俘虏。刘邦做的并不算太好,包括张良那样与世无争的人都对他有意见,但在历代君主这个群体中,已经是比较好的了。
白马之盟的作用超出了刘邦的想象。一直到西汉末年大起义,各路义军普遍选择刘氏后裔为首领以号召天下,最终刘秀成功建立东汉,都是以白马之盟为政治根据。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情,刘邦不能未卜先知,他不知道白马之盟能有多大效果,他还得继续努力。
65刘邦的临终诏书达到了一生政治进步的最高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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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试图通过白马之盟恢复重建君臣之间的互信可以确认。否则,已经高高在上成为皇帝若干年之后就不必又主动放下身段、和自己的臣子拉钩。但对拉钩的预期效果,他并没有把握。
他可能直到临终前夕才真正注意到,自己和重臣之间已经没有了正常的、必要的沟通。
萧何,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是一本正经,始终没有进入无话不谈状态。自他一时兴起将萧何械系示众,二人之间就已经只是君臣关系而没有了老伙计情分,也没有再见面的记载。
张良多年闭门不出,其实是想摆脱直接利益关系、和他保持一种关键时候能说话的状态,但废立之争说了话没有见效,就又闭门不出了。
两位创始合伙人、顶级重臣的态度,是他试图成为嬴政那般皇帝的重大代价,更是他终究不能成为嬴政那般皇帝的重要制约。
陈平,在他临终之前的一段时间不在朝中。
其余重臣或已经死了,或被他杀了,剩下的就都是非奉诏命不能擅自前来的了。樊哙那样敢于闯宫的只是极少数人,且也只是偶然为之。
这意味着,刘邦去世时,身边并没有朝中大臣,而只有吕雉和宫中仆从。这种局面,不可能是临终时命令大臣离开长乐宫,而只可能是自他伤重不起时就已经形成的局面,是刘邦晚年君臣关系的形象体现。
对刘邦对于君臣关系的损害,后世可能估计不足,对于功臣集团的强烈反弹可能更估计不足。原因就是多次提及的、对于当时和后世政治理念的不同认识不足。
还有一个严重影响刘邦心情的变化,前文曾有交待。起义之后的十多年,他都是和戚夫人住在一起。而伤重不起、临终这一段,却是和吕后住到了一起、生活在长乐宫。伤病缠身的刘邦,不免情绪更加悲观、低落。
于是,在自感来日无多的时候,刘邦又向功臣集团全体—从诸侯王到一般士卒,重点是一般将士为主体的中小功臣—发布了一道公开诏书。
刘邦去世于汉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这道诏书发布的时间为三月。就时间和《汉书》的记载顺序看,可以视为刘邦的临终诏书:
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赋敛,女子公主。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赐大第室。吏二千石,徙之长安,受小第室。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复。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汉书·高帝纪》)
原文就是当时的大白话,且串讲如下:
从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说起,是准备总结一生,也是作为皇帝准备向功臣群体嘱咐后事。刘邦称帝并没有十二年,这是从称汉王、成为对全天下有影响的诸侯王算起。
第二层,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当时尚未形成明确的阶级概念,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和一般所谓山东豪杰,都是指全社会各阶层精英。用在这里是代称参加起义和楚汉之争的全体将士,是直接对大家喊话,说自己一生就办了两件事,和大家共同打天下、共同重建天下;潜台词是说,这个天下不单单是我刘邦一个人在坐,你们大家也都在坐啊。
第三层,从有功者上致之王到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复。扼要罗列从诸侯王到一般士卒在新政权中享有的份额,是论证第二层,用事实说明这个天下确实是大家的而不是我刘邦一个人的。
第四层,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是对第三层意思的概括—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大家的。潜意识中是老皇帝针对功臣对立情绪、针对社会舆论压力为自己辩护。说我对韩信他们几个人可能有点不够意思,但对你们大家、对全体功臣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们自己应得的那一份不都还好好的吗?!你们凭什么将我刘邦视为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