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动摇刘邦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邦和诸侯王的七年内战有一个共同特点—大都是亲自挂帅出征。注意到人的应该不在少数，最先公开捅破这一点的是信武侯周緤（?-前175年）。

刘邦率军出发征讨陈豨时，周緤前来送行，哭着说：“始秦攻破天下，未曾自行，常自行，是亡人可使者乎？”

皇上，自推翻秦皇朝以后您就很少亲自带兵上阵了，现在动辄亲自上阵，是手下没人可用了吗？

因为能够和皇帝说话而激动地流下泪来。这在后世常见，个别时候甚至成为正常现象，甚至竞相流泪、竞相激动。但在西汉功臣中极为少有，影响中似乎唯此一人。或是因为上年纪了，但内容也还并非奉承拍马，而是拐着弯儿提意见。感觉这个时候流行的可能真的不是动辄颂圣、阿谀奉承，而是给皇帝提意见。中国历史上曾经流行给皇帝提意见，这令人非常难以置信，也许又只是沧海桑田一般变化的之一。

此人留在史上的事情就这一件、就这一句话。这句话的关键在于他是否真的以为刘邦手下无人可使？

此人起义初就在刘邦身边，长期担任专职参乘，类似老资格的警卫参谋，或也兼夏侯婴的替班，年龄有可能比刘邦和夏侯婴都要大一些。当时的战场，以战车为基本作战单位，大军统帅的车，就不仅是战场指挥部，也是独立的作战单位。统帅的警卫参谋、车把式，也就不能只是司机、警卫，同时必须是勇猛的战士、高级参谋，一般都会成为亲信将领，直接的功劳不一定很大，但绝对可靠，大都见多识广、比较睿智。

这样一来，他是否真的以为刘邦手下无人可使就不是问题了，而是话里有话、是明知故问，是个会说话的。

而刘邦更会听话，且始终保持了这种能力，还能听明白这一类不大好听、话里有话的话，还明白是忠心。他的反应是，当即“赐入殿门不趋”。周蝶此后在朝堂上就不必一溜小跑了，这是和萧何同等级的礼遇。刘邦这也是告诉周蝶，我明白了，知道你是好意。

但刘邦还是自己带兵出发了。他不是没人可用，而是谁也不敢相信。派别人带兵平叛，万一平叛的人也反了，双方联起手来，岂不麻烦？！战争年代，大都是他自己坐镇中军、诸将带兵征战四方。胜利之后，则几乎全部是他亲自带兵平叛，唯一的、最后一次派樊哙前往，就有人报告樊哙也反了。敌存灭祸，敌去召过啊。

在周緤之前，夏侯婴当然很早就触及了这一点。他和刘邦情感距离更近、大多数时间都跟在刘邦身边，但仍然有自己独立的是非观念，在季布问题上表现最为明显。或正是因为他跟在刘邦身边的时间可能更多、更敢说话、经常推荐干部，话说多了不值钱。这也可能就是他虽然很早就向刘邦提出了不同意见，只是救了季布、并没有能改变刘邦政策理念的原因。但他的话，和其他人向刘邦提出的其他意见一样，都是一根一根的稻草。

周蝶虽然也在刘邦身边、也是最为可靠的人，平时很可能话少，提意见的时候就更少，甚至可能是说好听话的时候多。正是因此，他这番话可能成为了动摇刘邦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邦能够比较容易地接受了陆贾的意见、转变治国理念，和这一根一根稻草的铺垫应该有较大关系。领导当到了这种程度，身边秘书、司机、警卫都提出反对意见来了，无论如何都会有所反思。

不能否认，秘书、司机、警卫能够提出这样事关国家大政方针的反对意见，前提条件又是刘邦还能够听得进反对意见。后来历代皇朝对皇帝亲信、近臣干政防不胜防，也还是经常出问题。而刘邦这个时候显然还没有类似规定，亲信、近臣所提出的又大都是出以公心的意见。更重要的可能还是个用人问题、队伍成分问题。刘邦身边是些什么人，说明刘邦的用人，更说明西汉功臣的成分。

周緤和夏侯婴、陆贾的三番话，和《史记》、《汉书》中所有关于西汉的事情一样，都不是司马迁、班固亲见亲闻，或是从朝廷档案中看到的，或是口口相传下来的。无论如何，这样三番话能够流传下来，可以推测刘邦身边工作人员对刘邦屠戮功臣的一般态度。

韩信事件以来，刘邦和整个功臣集团上层的关系已经远离了战争年代同甘苦、共患难、双方心里都很踏实的状态。功臣一方人人自危，皇帝一方人人怀疑。刘邦越来越直接地注意到了君臣之间强烈的对立情绪，明白了自己对君臣互信的损害有多么严重。更重要的是，整个功臣集团中渐渐蔓延开来一种舆论，大家或明或暗都认为是他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这对曾经试图成为侠客、或许已经自诩为大侠的刘邦，会形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这个周蝶又是个长寿的，刘邦死后还活了二十年，经过惠帝、高后、活到了文帝年间。西汉功臣中类似这样的人物很是不少，也是影响西汉政治走向的因素之一。有闲可以集中统计下，应该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