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军统(472)
对薄、李的意见,乔家才深以为然:“他们的意见很对,需要再加考虑,于是我给五弟去了一封信,要他来太原见面,打算请他带我回家,先看看母亲。”
交城离太原很近,等“五弟”来到太原,乔跟他已经骑着自行车快出了城了,乔又改了主意。他回忆说:“我停下来,告诉五弟,我暂时不能同家去,请他先回去,让六弟来太原,到北平去,看看家里的情形再说。”
薄有錂、李希绍见乔又折回来,都很奇怪,乔解释说:
“今天早上,我作了最后的决定,必须遵照命令,到北平去。我是一个军人,军人只有服从,生死是另外一回事。重庆既然一再要我去北平,当然有他们的理由和看法,如果我不去,不管我的理由如何充足,也是违抗命令,违抗命令不但罪不可赦,也是表示懦弱怕死。一个军人宁可服从命令而死,也不能负罪偷生。”
接着,乔就着手准备回北平。
目前,北平只剩下电台台长查绥之一个人了,于是,乔家才通过重庆局本部与查约定,于1939年12月22日晚上6点在北海五龙亭接头。
乔回忆说:“出境必须有旅行证,由白莲丞兄给我弄一张可以使用半年的长期证。到北平以后,决不能回寓所去,需要找一个妥善的地方居住,莲丞兄的太太梁秀娟女士是北平人,由他来掩护,比较可靠。当时莲丞兄为国际问题研究所工作,借我们的电台同重庆联络,他的电报就是由梁女士来翻译,我对白太太的爱国热忱,非常钦佩。”
按:白莲丞是军统当中最具商人眼光的一位。抗战后,白到天津经营保密局“三有公司”在天津的产业,帮助他的连襟、天津经济汉奸沙子勃发了大财。由于这一重背景,有人说,《潜伏》中穆连成的原型,就是白莲丞和沙子勃俩人。
乔家才回忆说:“我们决定由白太太陪同我去北平,前门车站太危险,我们商妥由丰台下车,再潜往北平。十七日晚上六弟来太原,乘十八日的正太早车赴北平,看看北平寓所的情形怎样。我怕寓所已经出了毛病,告诉六弟,不要一直闯到寓所。西安门里有一家杂货店,可以先到那里询问一下,那家杂货店的老板是我们院邻的亲戚,我们是它的老主顾,不论发生什么变化,他们一定很清楚。”
乔家才说:“我预定二十日偕白太太离开太原,二十一日可以到达北平。一切都准备好了,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十九日吃过晚餐,大家作最后一次谈话。我感觉到这次去北平,凶多吉少,为了太原的工作安全,在我离开以后,所有的机关务必迁移地址,以防万一。”
正聊着,重庆发来一份指定由乔“亲译”的电报。
乔回忆说:“我赶紧去翻译。当我刚译出‘兄平寓’三个宇,我放下铅笔,说道:‘糟了,北平的组织被破坏以后,已经牵连到我的家里了。’”
薄有錂、李希绍见只译出三个宇,乔就大惊失色,都说乔“神经过敏”。
乔家才说:“其实道理非常简单,除了我的寓所出了毛病,重庆来电报,就不会提到我的寓所。”
等到全部电报译出来,只有十五个宇:“兄平寓有日人坐守,希勿赴平,速返渝。”
乔家才的预感很准,他在北平的家已经被日本人抄了,他的太太郭同梅已经被拘捕。
北平是不用再去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乔家才也鞭长莫及。经过一番思量,乔打定主义,先回交城看看,然后直接回重庆,“于是再写信给五弟,请他来太原,接我回家,再从家里上山。二十二日早晨,我同五弟分乘两辆脚踏车出城。”
正在这时,在一个早点摊上,乔家才居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他派往北平探听虚实的六弟!
乔家才说:“从他苍白的脸上,一看就知道曾经受了极大的惊惶。他骤然看见我出现在面前,像是做梦似的,不知是真是假,说不来是惊奇,还是喜欢,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们兄弟三个人共踏两辆脚踏车,向家里驶行。”
路上,六弟断断续续地向乔简述了他到北平的前后:
“我到北平以后,坐黄包车去西安门里,去看三嫂,刚走到胡同口外,就遇见秀夫,他说家里有日本人,不能回去,把我领到杂货店里。我装作杂货店的伙计,运货物到家里,才同三嫂见了一面。她躺在床上,.没有同我说话,一看见我就害怕,挥手示意,教我赶快走。我担心你到了北平,一定会被日本人捉去,所以在旅馆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赶紧搭火车折回来。昨天晚上回到太原,想阻止你到北平,又不知你住在那里,左想右想,想不出法子,干着急。这两天一直在心跳,夜里也睡不着,刚才看到你,一颗心才落到肚子里。”
乔家才回忆说:“我真难为了六弟,他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万没有想到,北平寓所会受到牵连,所以没有约定等他回来,我再动身,使他为我受了这么大的惊惶。”
当天,乔家才终于回到交城家里,“为避开村里的人同家里的小孩子瞧见我同家,先让六弟回去,在家里准备一下,我同五弟一直挨到天黑,才慢慢地走进村庄,踏进家门。已经足足五个年头不曾回过故乡了,可是在这黑暗无光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故乡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一点也看不清楚。”
乔回忆说:“母亲看见我回来,真是悲喜交加,她老人家很高兴看见我,又为我担心不下。她老人家已经不如从前健康,看起来老了许多。我看见母亲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两位哥哥也老了许多,抗战前途,困难重重,结束无期,什么睁候再叙天伦之乐,实在太渺茫了,一种不能忍耐的悲伤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话就冲口而出。”
“妈!这一次母子兄弟团聚,真不容易,以后的事情怎样,可就很难说了。”
乔回忆说:“还没有等我说完,母亲已经泣不成声,老泪横流了,我们兄弟五人也都在落泪饮泣。多少年来,我不从事家人生产,东奔西跑,整天生活在惊涛骇浪中,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母亲心里何尝不明白。这次回家,又是这样偷偷摸摸,生怕投敌人知道,惹出祸来,这些情形越发使他老人家为我担心了。”
乔家才这趟回家,其实很“悬”,因为他们村里就有日伪军队驻扎。乔说:“我怕家里的小孩们看见我,泄露出我回家的消息,给家里招来意外的灾害,所以同他们完全隔离。母亲住在正房的东里问,我就住在西里间,这是六弟分到的房间。我们兄弟早在五年以前分了家,这次回来,两位弟弟为我跑来跑去,心中非常感激他们。”
有感于此,乔还以《夜归》为题,写了一首五言古诗:
“山河半沦陷,烽火遍天涯。国难日益急,同胞苦锁枷。虎口余生日,深夜暗归家。老母见儿至,悲喜两交加。骨肉久分散,相聚若昙花。明日再离别,告儿珍重些;兄弟各洒泪,后会堪吁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