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军统(437)
高宗武回忆说:“此后我们反复讨论这些条款。我们关起门开会。每次会议结束后,汪会收集所有文件带回自己的房间。我知道我被怀疑,所以每次都坐在汪的旁边。当其他人在文件上打转的时候,我试着默记它。我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因为汉字文件有几十页。不过当时我认为偷这份文件是不可能的。”
高宗武回忆说:“犬养告诉汪,文件的中译本文字比日文原本严厉,能不能找个人来更正一下?汪在下一次会议时提出这个问题,指定我做这件工作。我故意一再推辞,说我不喜欢那些条文,大家把这责任推给我太危险了,日本人可能会说我故意把条文改得比原文更加严厉。如我所料,我越推辞,大家越坚持,最后我接受了。不过很不幸,我必须在汪的家里工作。我不能把文件拿出去,更别说找机会偷偷抄写一份了。”
这时,一个好机会从天而降。高宗武说:
“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天,一位突然从东京来上海的日本国会议员打电话到汪府找我。由于他是位重要人物,汪乃邀请他来汪府与正在修改中译稿的我见面。我们谈了两小时后,日本人说他要回旅馆。我自然要礼貌地送他。汪看见我们出门,却没看见我口袋里的文件。我从旅馆会客室拨电话给汪说,刚才匆忙间不小心把文件带了出来,可否马上派人来取回。要不然,我于一小时之内送回来。如我所希望的,汪说没关系。不急。”
汪的为人,基本属于“君子可欺之以方”的那种,宽厚有余,欠缺点防人之心,所以他的一生,不停地被别人耍。
高宗武说:“我到旅馆门口告诉送我们来的司机有事耽搁,要他等一会儿。然后从旅馆后门出去,叫了一部计程车直奔回家。我不懂拍照,可我太大懂,她把全部文件拍了下来。没有她的帮忙,事情绝对办不好。文件拍照完毕,我坐计程车赶到一位朋友家,把底片交给他。要他冲洗后为我绝密保存。然后,我回到旅馆后门,借故进入国会议员的房间随便问问,知道没人从汪府来电找我。于是从旅馆正门出去,上车吩咐司机开快点。”
按:高宗武的太太叫沈惟瑜,他们在上海结婚时,汪精卫还是他们的证婚人。
此时,被卖了的汪精卫还在帮别人数钱,高宗武回忆说:“我只离开了一个钟头。汪没有一点怀疑的迹象。他甚至说:‘不必急着拿文件回来嘛,放在你那儿一会没关系的。’”
高宗武回忆说:“他的无辜让我产生罪恶感。这也表示从南京回来之后,他已不再怀疑我了。否则我不可能那么顺利的。”
高还说:“这是十一月中的事。那时我并没有想到利用我得到的东西。我还在殷殷希望汪能回心转意。他还没有在草约上签字。不到那时我绝不放弃希望。”
与此同时,汪精卫阵营中的另一员大将陶希圣也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触动陶希圣的,是不久前的南京之行。他回忆说:“欧战爆发之后,影佐机关积极活动,促使汪精卫‘组府’,第一步先到南京与梁鸿志及王克敏会商。梁鸿志是华中‘维新政府’的首脑,王克敏是华北‘联合政府’的首脑,影佐机关认为汪‘政府’须得梁王的协力,才能着手,因而举行南京会议。
在“南京会议”上,汪首先说明了统一“组府”的意思,据陶希圣回忆,当时梁鸿志“略为客气”,说:“这件事要让我们商量之后,才能答复。”
王克敏则很“坦白”地说:“我们三个人商量没有用。这件事要他们协商好了,也就可以做了。”
陶希圣解释说:“王克敏所说的‘他们’,就是汪精卫背后的影佐机关,梁鸿志背后的原田机关,和他自己背后的喜多机关。上午汪王梁会商无结果,下午径由影佐、原田与喜多三方会商。这么一来,使我们更加看透了傀儡之所以为傀儡者的鲜明事实。我和佛海、思平在夜间寄宿于这幢房子后门对过的房子里。我们谈话之间,说到一个譬喻,就是四个人打麻将,每一人的背后有一参谋。打到两圈之后,四个参谋都伸出手来,直接的打了起来。那坐位上的四个角色反而束手。
陶希圣说:“汪由南京回上海。再开会时,大家不愿提起此行。大家的心里都蒙上一层漆黑的影子,是侮辱,是羞耻,也是懊悔。”
此后,在某次会议上,汪精卫谈到“他与影佐会谈的经过”,“他(汪精卫)说到影佐泪珠滴到日记本上之时,低声说到:‘看来影佐还是有诚意。’”
听到这里,陶希圣“站起来发言”:“汪先生是不是相信影佐的眼泪?”
陶希圣回忆说:“我还没有说出第二句,第二句是说‘那是鳄鱼的泪。’在座的诸位高声喝到:‘希圣你太刻薄了’。会议至此,一轰而散。”
至此,陶希圣知道,自己在上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后来回忆说:
“我派鞠清远往香港。他一到香港,即转九龙太子道。他将我在上海的危险境遇,报告冰如。他们商量了两天,认为只有家眷全部搬到上海,另寻住处,才可以使我迁出愚园路。冰如随即带领一群儿女,搭船到上海。她在法租界环龙路租了一幢房子。我也就离开愚园路,一起住在新寓所。”
按:鞠清远与何兹全、武仙卿、沈巨尘都是陶希圣的门生、“食货”学派的健将,号称陶希圣门下的“亲兵”,可惜除了何兹全以外,全部落水。
“冰如”即陶希圣的太太万冰如,这里必须用点笔墨说说万冰如,这位女性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其大智大勇、远见卓识,犹胜须眉。
万冰如,1898年生,湖北黄冈人,与陶希圣是同乡。
黄冈万氏也是当地望族,鄂军宿将万耀煌,就是万冰如的同族堂兄。
与陶希圣家不同,万家世代都是读书人,据万冰如自述,她家祖上,从康熙到光绪年间,出了进士九位、举人或贡士65位。所以,万家的子弟,不用出门读书,也不用请“西席”,自己在家跟着长辈学就行了,万冰如说:“男女同样地读书习字作文,但是男子专心读书,女子却是做家务为主,读书只是家务课余的工作。”
因此,万冰如虽然没有上过学堂,却读过书,甚至到了晚年,能写出一篇好几万字的长篇回忆录,且叙事清晰、条理分明,足见万冰如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1917年,万冰如嫁给了比他小一岁的陶希圣,当时陶还在北大读预科,只有寒暑假才回家。
陶家是官宦人家,大家庭中所有的是非,陶家都有。陶希圣的父亲人很厚道,但他常驻任所,家里是陶母揭氏说了算,偏生万冰如的这位婆婆出了名的强悍,厉害无比,谁都怕她。于是,万冰如和她的堂嫂(也姓万,与万冰如同族)这两个儿媳妇就成了万家的佣人,再加上万冰如连生了两个女儿,更加被婆婆看不上,整天干活、吃剩饭,也只有挨骂的份。
陶希圣后来说:“她连生两女,家中的人把她看贱了,并且量估着她不再生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