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公远略,本非我等可比,于万难中,办成织呢局,可谓破天荒也,然而自上年锅炉爆裂,局事已然形同虚设,着实忧心,秉卿兄近来查勘此事,可有主张?”
谭钟钧长叹道:
“侯相大刀阔斧,力求创新,于我西北不毛之处承办洋务,本有培育萌芽之功,万古不可泯灭也,本地官商士绅乃至百姓平民,无不感受新奇,更有新进有识之士,立志学习技艺,发展工商,振我国势,富我黎民。然织呢局之败,已成定论,究其缘故,一来本地绵羊品种异于西洋,所产羊毛品质甚差,虽一斤不值两钱,可谓价廉,但能织上等呢者仅十有其一也,非特使毛价倍增,更须大量人工选捡,成本已高过洋呢;二来水源严重不足,水质碱重,难以保证洗涤,漂染更是不济;三则所织毛呢,品质仍不能与洋呢相抗,御寒尚可,精细远逊,再加之西北百姓本即贫寒,对毛呢成品几无问津,自无销路也。蒸汽炉爆后,停工待修,然而资金并无所出,理事者亦觉纵然修好,仍是入不敷出,故而拖延至今。”
吴丙西接道:
“织呢局一事,在下也早有耳闻,究其关键,还是人才不济,当初料定德国洋匠如能实心任事,认真教授,不需三年,便可教成艺徒若干,谁知前年洋匠方走,去年即出锅炉爆炸之事,可见学业远远未精也。”
谭钟钧道:
“子越兄所言甚是,不过织呢局一事,人才牵涉过多,从采煤到取水,次及加工诸端,无不需求精湛技艺,德国匠师声称自幼时即浸淫其间,皆已潜修数十载,我辈半路出家,短短三载,约略学个皮毛尚可,哪能学得根本?就说这锅炉破裂,乃因水锈过厚所致,但兰州水咸,如何解决,皆是束手无策也,是以人才一事,非自孩幼学起不可,更非三五人才即可成事也。”
谭公听得难过,摇头叹息数声,悲道:
“凡此种种,理事者皆难料定先机,是以技艺故是一败,然章程制度甚或理念更是不足,我辈徒叹奈何,了无指望也。”
吴丙西道:
“东翁莫要悲观,万事皆有因果,无侯相之先出一步,则种种弊端自无从展露,既不展露,则必无从着手处方也。东翁平生最服林文忠,而林文忠之虎门一战,损兵折将,一败涂地,终至国门洞开,我辈耻辱,莫不始于此,然世人皆服林文忠,何哉?盖因林文忠敢于揭开疮疤,才不致我辈横被蒙蔽,溃烂致死也。至于如何振作之举,自林文忠以下,有识者无论成效如何,皆不忘尽心竭力,侯相若此,东翁亦若此也。”
“话虽如此,然织呢局一案仍需妥策也,老夫有心裁撤,一来害怕寒了理事众人之心,二来所购机器,恐怕再无用途,更害怕辜负重托,左公近来为筹建恪靖定边军而操劳,骤然议论裁撤织呢局,恐徒引伤感;然若不裁撤,又无从开工,各职均难任事,每月徒费俸禄,莫说我甘肃地穷民困,即便富庶之处,长此以往,亦无法向朝廷等交代。”
谭钟钧安慰道:
“侯相乃磊落之人,断然不会枉顾实际,行无计之事,何况以东翁与侯相情谊,怎会不知苦衷?织呢局理事者也不难于安抚,赖云亭(赖长)乃侯相爱将,焉能置侯相于蜚语之间,至于机器,可令赖云亭拣择质优价昂者,带同艺徒,运赴江南,金陵为各省通商之区,招商集股,开办织呢,易于集事,采办各项亦便,较之闲于兰州,未尝不是好事也。”
吴丙西接道:
“侯相洞悉要务,果决处置,自非常人所能及也,此次筹募定边军,乃是料敌先机,绝然不似李伯相等只顾求和示弱也。”
谭公念下忽然一动,想及另外一事,便道:
“甘肃境内无事防营现存一万两千余人,徒耗军饷,又裁之不得,倘若能调赴前线,既能改由他省协饷,减轻西北负担,更可使彼等疆场杀敌,图谋立功,岂非两全其美之事?”
谭钟钧道:
“只可惜湘中友朋来信曰,王朗清(王德榜)招募定边军已近完成,近日即赴粤边,东翁难以遂愿也。”
吴丙西笑道:
“恪靖定边军已经招募完成,但难保不需其它营务,东翁只须留心,此事无非早晚之分也。”
二月中旬,谭公上折裁撤兰州织呢局,由此,左公所创中国第一所机械织呢厂宣布倒闭,其所留机器,于清末一度恢复织厂,之后时办时停,演变为西北毛织厂,即后来的兰州第二毛纺厂,其所留房舍,则改为学舍,今演变成兰州一中,左公艰难创举,使西北乃受文明洗礼,可谓影响深远也。之后法军与清军在广西境内交战,法国索要巨额军费并扬言攻击京津,一时战声再起,六月底,谭公奏请亲率精兵五千,或直捣谅山,或拱卫京师,朝廷自然不许,但也因此着令谭公选调合适将弁,率兵入直隶防御,谭公商量在省军政大员,定议由固原提督雷正绾抽调马步十一营东行,并承诺供应四月军饷,从而有效缩减了甘肃兵员。该夏,因受内外夹击,胡光墉生丝经营失败,亏耗白银逾千万两,随后,阜康钱庄遭遇挤兑,宣布破产,十一月廿八,清廷下谕将胡光墉革职,并命左公追查其欠款,用心甚险。
光绪十年正月十二日,左宗棠以病重开缺,三月十二日,署两江总督曾国荃抵达江宁,左公得以卸任,然仅隔一天,慈禧太后借中法战事之不利,以“委蛇保荣,因循日甚,壅蔽萎靡”等罪名,将全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訢、大学士宝鋆、协办大学士李鸿藻、兵部尚书景廉、工部尚书翁同龢,皆尽罢职,史称“甲申易枢”,自此,晚清重臣恭亲王奕訢走下了政治舞台。左公忧心国事,害怕朝廷动荡,不顾身体困顿,抱病北上觐见,五月二十日入京,二十五日出任军机大臣,并管理神机营。七月初三,因朝廷正以李鸿章与法议和,严令船政大臣何如璋等约束福建水师不得出击,使法国远东舰队得以偷袭马尾港,福建水师十一艘军舰全数覆没,初六日,清廷打破议和的幻想,对法宣战,十八日,授左公为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左公到任后,战事已转至台湾,当时台湾防务本以台湾道刘璈等湘军为主,偏偏朝廷命刘铭传以巡抚衔督办台湾军务,湘淮二系本有不和,形成二刘并立的局面,不能协同一心,致使基隆等处一度失守,所幸法军因瘟疫流行,失去战力,清军浴血奋战,守住淡水沪尾,待到次年初法国援军到后不久,西南战场在两广总督张之洞的支持下,老将冯子材率领清军,由王德榜所率的恪靖定边军与刘永福所率黑旗军协助,取得晚清对西洋作战仅见唯一的镇南关大捷,李鸿章等决定乘胜议和,签订《中法天津条约》,草草了事,其中胜败得失,历来论者,见仁见智,无须笔者赘述矣。
受台湾不成一省,将帅不和,政令不一,致使贻误战机的教训,再加之刘锦棠等人一再奏请,光绪十年九月三十日,清廷终于定议于新疆建省,十月初一,任命刘锦棠为首任甘肃新疆巡抚,魏光焘为甘肃新疆布政使,谭继洵为甘肃布政使,几代人数十年的努力,终于使新疆建省成功,成为华夏不可分割之一部也。
第八十六章不羁少年砺漠风忠苦老臣殒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