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了,谁家还没个三急六道的,咱家地里还有粮,还能想办法,老周家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你有理,你有理,你没钱买盐了可别骂我。”
闲言碎语不必细说,钟麟打听清楚,这老周家的寡妇三十四五,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分别取名家顺、家利,还有一个女儿,才五岁,就住在多半里处,钟麟随着吴三牛到了门口立住,三牛进去说明,一会儿,一位身着孝衣容颜憔悴的妇人在一个差不多高的短衫黑壮孩子的搀扶下出了门,看见钟麟就噗通跪下,连呼多谢恩人,钟麟听得可怜,忙让孩子搀起,还是吴三牛道:
“谭大官人,老周家东挪西借,把正课银子刚刚凑齐,就拜托您帮忙缴了吧。”
“嗯,这县衙粮房老夫尚不知在何处,吴大哥是否知道?”
“这个知道,也不算远,一会儿小的和周家大小子一起陪您老人家去那粮房,能不能缴的成,可就全凭您大官人的能耐了。”
钟麟点点头,悄悄叮嘱两位差役一人带了马匹先往县衙附近候着,自己带了另一位差役由吴三牛和周家顺带领,直奔粮房而去,这粮房就在县衙旁边,一张长条木桌横在门口,吴三牛唤了两声,才见一名书吏揉着眼睛慢吞吞的过来,钟麟递过票卷,那人拿过瞄了一眼,懒懒道:
“怎么现在了才来缴,是不是非要官差去催要了才来?”
钟麟强忍不耐,低声客套了两句,那人又道:
“银子都带来了吧?”
“是的,都带齐了。”
那人又慢吞吞的取了秤和算盘,钟麟将一把碎银子递了过去,那人仔细的称了称道:
“三两四钱,刚好与正课相符。”接着又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方又道:“根据我大清律,你还需要交火耗七钱,地丁钱三两四钱,按粮津贴一两七钱,亩捐一两七钱,河运津贴二两,差徭折色一两四钱,田房税契三两,共计十三两九钱,之前官差催缴一次,茶水浮收一钱,共计十四两整,银子都带来了吗?”
“这,这位官家,老夫也是熟读大清律的,自打雍正爷定了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后,火耗、地丁已在正课之内,这其他事项,大清律里也没有啊?你们这样收课,县太爷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看你这穿着口音,也是个体面人物,怎么敢在这儿大放厥词!咱们这税是巡抚老爷和知府老爷亲自定了的,关县太爷什么事?”
“那巡抚老爷和知府老爷也不能违背大清律呀!”
“大胆!这是你可以说的吗?现在杭州才收复两年多,你就看看咱县太爷住的衙署,如此破落,那不需要重建的吗?整个浙江省,有多少衙署需要建,有多少城墙需要修,有多少军费需要开支,军国大事,你懂什么?”
“是是是,可是,我听说之前仓前的章浚章大官人来缴田粮时不需要缴如此多的?”
那人恶狠狠的盯了钟麟一眼,粗声道:
“你也配提章大官人的名字?人家章大官人有功名,免得掉一些税,而且人家马上要做知府老爷的师爷了,你去跟他比?”
钟麟一怔,心说我这还没打算请呢,这些人就知道了?定是那高老夫子提前泄露了消息,可是就算高均儒提前透漏消息给章浚,章浚也不该大肆宣扬啊,看来高均儒之前说章浚才高于德,也算看的透,当下顺口问:
“要做知府师爷的事,是章大官人亲口所说?”
“这还用亲口说?这么小个余杭,从县太爷到小百姓,谁不知道?你这人也是,唠里唠叨的,忒是烦人,这银子你到底还缴不缴了!”
“缴缴缴,您看这正课我们已经缴了,要不您先把正课的收据开了,等我们凑齐了其他,再来缴杂税好吗?”
“笑话,我给你开了收据,你要是不来缴了,那这银子我找谁要去?”
“也是,既然这样,正课咱们也先不缴了,您先把银子退给我们,等我们凑起来再交吧!”
“不行,我给你记个账,出个条,你凑齐了其余银子后,连条一起带来,再给你开收据就得了。”
“这算什么道理?既然您不能开收据,那我们理应先拿回钱才行啊?”
“你歪理还多的很,好,之前官差催缴费银一钱,之后恐怕还得催缴,先预留一钱,方才给你算账解释,也不多收,一钱,我先拿出三钱,别的给你。”
说着从碎银子里挑了块成色好的掂了掂,装进自己怀里,将其余用力一推,碎银子散落了一地,吴三牛、周家顺连忙满地的去捡,钟麟冷冷看了一眼,只见那滑吏眉毛斜扬,眼角看天,重重哼了一声,钟麟也不多话,转身便走,吴、周二人捡完银子,连忙追赶过来,见钟麟并不停步,吴三牛急道:
“谭大官人,您看,这不但没缴成,反而折了三钱进去,这要是回去,老周家还不又得上吊啊?”
钟麟径直走到县衙前,方停住道:
“老夫今天要闯这县衙,告那勒索的粮房,你们两位敢不敢给我做个证人?”
“这,小的怎敢跟官老爷们做对?”
钟麟叹了口气,才道:
“唉,以后的年岁还长,你们总不能一直受如此盘剥吧?这样,老夫可以保证你们不会有事,而且只要你们给我作证,我保证今后田粮的浮收绝不超过正课,怎么样?”
吴三牛见钟麟说的坚决,又在心里盘算了半刻,才咬咬牙道:
“好,小的就再信大官人一会,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二人待会儿只要如实来说就行了,现在,你们先去敲那喊冤鼓去!”
吴三牛看了一眼周家顺,才道:
“大小子,这是你家的事,你去敲鼓吧,谭大官人会为你做主的。”
只见那孩子摸了一把额头就冲到衙门口的鼓前,拿起鼓槌就敲,旁边差役来拦时,已经响了数声,众差役拦住,不多时,衙门大开,一位头戴圆帽的师爷模样的人摇摇摆摆的走出来,看着众人尖声道:
“是谁在敲鼓,莫非是有什么冤情吗?可有状子呈上来?”
钟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本官是为这余杭的万千百姓伸冤来了,要什么状子?即刻叫你们县令钱国珍来见本官。”
第六十九章大帅奉旨征西北义商许愿立药房
左宗棠收复新疆时,门下书吏陈彤辅(字笛斓)小左公近三十岁,却被左公誉为铁笔先生,湖南省博物馆馆藏左宗棠诗联“先生铁笔常惊虏,战友同心可断金”即赠与此人,今录其题于迪化(今乌鲁木齐)丞相祠之挽联,以观时人眼中左公之伟业:
提挈自西东,帕首靴刀,十年戎马书生老;
指挥定中外,塞霜边月,万里寒鸦相国祠。
上章说到,署余杭县令,宛平举人钱国珍,这日听得外面鼓噪,着师爷先去查看,不多时师爷报了回来,已经料到不妙,忙出衙来看,因为之前也去拜见过谭钟麟,故而认得是新任知府,当即跪下行礼,钟麟也不多话,只说要借这余杭公堂一用,钱知县自然唯唯诺诺,迎了进去,请钟麟坐了正位,自己只在旁边陪坐,先问周家顺及吴三牛先前所见,二人如实回答,再出签带粮房诸人,先前那小吏来到堂上,一眼看到县太爷尚在一旁堆笑相陪,而钟麟肃坐在正堂,冷冷盯着他,早已吓得六神出窍,颤栗着两股跪于地上,对原告的指控供认不讳,并交代了主使及诸人所得好处,粮房一班人哪敢抵赖,很快便将几年来贪腐、盘剥情由交代清楚,一一签字画押,钟麟问钱知县大清律,除了没收赃款,罪魁粮房主事杖一百充军,其余伙同按情节轻重,分别杖八十、五十、二十不等,钟麟深知衙役诸人平日定受众犯好处,难免于行刑时百般回护,遂定下次日午时衙前亲自监刑,邀附近乡民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