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学富五车,只是素来看淡功名,江浙士子无人不知,何须过谦也?”
“哈哈,多谢大人高看,所谓看淡功名,不过自欺欺人而已,大人亦是翰林出身,岂能不知科举之难矣!”
“现如今国家危难,人才匮乏,科举成功者未必能用也,先生主讲经世济用之学,岂不正为时势所需也?”
“谭大人所言非虚,不过一院之长,首先是书院之门面,老夫的确不敢妄自尊大,倘若大人非要老夫讲实学,老夫入院当一讲师亦无不可也!”
“先生说笑了,以先生之才望,岂有不为主讲之礼?不过先生既然断然不肯入主崇文,不知可有合适人选相荐否?”
高均儒沉吟片刻,方道:
“合适人选倒也不是没有,老夫以为,首选乃是德清俞曲园(俞樾),出身翰林院,闻名东南,入主大院最宜,只是先前听闻沈菁士山长身体有恙,意欲请其替主诂经精舍,不知是否已经应下;还有一人则是旧人,倒也各种合适,就是不知大人是否会有芥蒂也。”
“在下初来杭州,怎会与人存有芥蒂,先生赐教便是。”
“哈哈,此人即是大人之前任,全椒薛慰农也。”
“这,听闻薛知府乃是不堪杭州风气,方辞官归乡,如今复请其回,恐未必有意也。”
“老夫与薛慰农乃是挚交,平时无所不言,早知其意欲著书立说,讲课雅处,这崇文书院建于跨虹桥西,西湖盛景尽收眼底,何其秀丽哉!至于薛公从前言论,彼时政务缠身,官场腌臜沆瀣,是以不爽,如今无官一身轻,心境自会不同。前几日方来书言,已自章门迎回其仲兄灵柩并安葬全椒,此生了无憾事也。老夫以为,倘若以马中丞之名盛情相邀,必会欣然而来,此公进士出身,又在杭州为官数年,政声上佳,为人信服,如今放鹿青崖,岂非一宗美谈也。”
钟麟连连点头道:
“既然先生如此盛荐,在下随后便回报中丞定夺,至时还望先生亦作书相邀,以动薛公之意也。”
“这有何难,乐意之至,谭大人方才说还有一事,不知何事也?”
“倒也不甚要紧,只是在下初来杭州,不通地情,府衙之中,虽不乏门吏文书,但了解下来,并无出色人才,不知先生可有推荐?”
“此事也属正常,杭州久经战火,损折人才本多,又经恪靖制军(时左宗棠授恪靖伯爵)搜求一遍,马中丞、杨藩、王臬复各自搜求,所剩之人,多如老夫这般或者年老体衰,或者只知教读,不通政务。至于才品兼优,复又精通政务之上佳者,恐一时难觅也。”
“倘若退而求其次,先生可有人选?”
高均儒捻须思筹良久,方道:
“大乱求治,须才孔亟,的确难以才德两求,若仅顾一处,老夫素来重德,当首先想及品行端良之人,只是当此危难之际,恐怕更须才能。观谭大人姿态持重,言语磊落,身怀才能而品行略薄者,或者反为熏陶,进而能成德才兼备之士,倒也算是化育一方也。”
“过奖,过奖,听先生此意,当是已有人选也?”
“倒是确有一位,杭州治下,余杭县内之仓前镇,有一世代读书之家,姓章。其祖父一代,有位章钧,号治斋,乃是廪生,老夫少年之时即闻其名,可惜无缘相见。其子章鉴,号晓湖,国子监生,擅长医药,略长老夫几岁,先时交往甚密,前几年已经仙去。章鉴有子章浚,取字楞香,如今当介不惑之年,早年举为拔贡,乡试六七次均不中,其人才思敏捷,颇为干练,不过据老夫观察,大约锐气过剩,感觉略为轻浮,倒也不是什么恶劣之徒,倘若能随大人历练几载,或能变得稳重,也算告慰故人矣。”
“还请先生再具一贴。”
钟麟见自己两件心事皆有所获,甚是高兴,连连举杯,直至半醺,方起身告辞,之后薛时雨果然入主崇文书院。不表两人各种客套,单说钟麟忙于回拜,直到过了中秋,方渐渐理出头绪,期间处理了一二件小案,也是干净利落。马新贻、杨昌浚等均是军功出身,朝中根基一般,知道钟麟久居京师,必多渊源,是以牵扯京城之案,多交钟麟审理。这天马新贻接刑部咨文,斥将嘉兴府举人鲍敏卿拘捕解京,马新贻即将案件发交杭州府,犯人起解之前,需照例过堂取供,钟麟升堂一看,那鲍敏卿乃一文弱书生,不似坏人,却是铁索锒铛,身贯三木,约是受了惊吓,不断发抖,只听钟麟一拍惊堂木,道:
“鲍敏卿,本官且问你,功名已褫革了吗?”
鲍举人颤声回道:
“回禀大人,尚未革除。”
钟麟命差役将他镣铐卸除,原来清例功名之身,不得受刑,是以有功名之人若是犯案,必先请朝廷革除功名方可用刑审理,既然这鲍举人尚未革除功名,不应身带枷镣而审。那鲍举人见钟麟按例办事,再有枷镣去除之后,身体渐渐安定,方低声问:
“敢问堂上大人,不知小民身犯何事,而要刑提解京?”
“怎么?你自己都不知道身犯何事?”
“的确一无所知,小民以举人居家,种竹赋诗,一向安分,不知何处犯事也。”
“可是之前曾有言语于朝廷不敬?或者从前战乱之时,与匪逆有所交通?”
“绝无,之前战乱之时,小民隐居深山,与外人从无纠葛,平日诗赋,仅供自娱,连友朋之间亦无传阅也。”
“本官知道了,既然如此,也不可稀里糊涂解京,且待本官替你问明缘由,在这之前,只好在班房委屈几日了。”
第六十八章新知府微服访查奸书吏勒索奇严
同治三年,薛时雨奉左宗棠调命,由上海赴浙江,出任杭州知府,开展抚绥事宜。自繁华租界,至战后钱塘,沿途所见,凋零不堪,目不忍睹。今集薛公彼时所作《入杭州城》诗中数句,以感当时之惨状也:
蓬蒿没人庐,有草转无木。数里一见人,十室九空屋。
荒村断鸡犬,官道走麋鹿。入城更愁惨,此劫洵太酷。
文接上章,钟麟命将鲍敏卿暂收班房,次日,省垣多有文人墨客来府衙探问,钟麟暗中观察,皆属正派之人,心道此处必有曲折,便请马新贻咨文刑部,查询案由,刑部答复为勾通枭匪。钟麟再传鲍敏卿,鲍自陈身列士林,斯文一脉,绝不认得枭匪。谭钟麟揣测鲍举人可能因事得罪了京官,询问下来,果然是因地产与隔壁一家势大者有些怨隙。钟麟一边请在省诸名士来衙询查,并咨嘉兴知府,询鲍敏卿平常交往,均无滥交匪类情状;一边请马新贻再咨刑部,问何以知鲍通匪,原告何人。却是浙江道监察御史朱学笃(字祜堂)所奏,这朱御史乃是咸丰九年己未科进士,山东聊城县人,在翰林院时对钟麟很是倾慕,多有结交,钟麟知其不是歹人,料想定是为人蒙骗,遂作书与朱,将情委说明,请其认真核查,不久,刑部又咨,就地开释鲍敏卿。鲍举人自然千恩万谢的去了,而钟麟以知府之身,交涉刑部,对京命亦不听之任之,明决果敢之品性,很快传遍省垣,杭州士人,无不钦服赞叹,马新贻更为看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