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这东城讲舍可是在菜市桥畔那个?这高均儒是不是行字伯平?”
“正是这位酸儒,以前薛知府在时,对他比较恭敬,请他来主讲东城讲舍,谁知道这人蹬鼻子上脸,小小一个廪生,很是孤傲,还当众辱骂过知府大人,薛知府是不与他计较,我看谭大人应该好好收拾他一番才好。”
“嗯,好,你叫上两名差役,咱们这就去会会这位酸儒?”
“这,这,这也太急了吧?小的的意思是,不如以后找个由头,悄悄把他逐出杭州便了,大人这才上任不久,为了这事兴师动众的,传出去…”
“不必多说,我进去换件衣裳,你也准备一下,挑两个精明的差役,别叫些呆头呆脑的人去。”
“好来,既然谭大人着急找回面子,那小的们还有甚话好说…”
钟麟见他还要唠叨,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宋文书很有眼色,忙颠颠的张罗差役的事去了,钟麟进到内堂,呼颜氏取来便衣,褪了官服,将一身藏青色文士长袍穿着停当,整理一下,自京城带来的行李中取了卷前朝的画作,又挑了几样别人送来的现成贺礼,出来见宋文书等早准备好,钟麟将画交给宋文书,吩咐两名差役带了礼物,便往菜市桥而去,那宋文书边走边问:
“谭大人去见那酸儒,怎么还带这么多礼品呢?”
钟麟有意戏弄,便沉吟道:
“宋先生,有道说先礼后兵,明白否?”
宋文书忙点头道:
“明白,明白,果然还是大人思虑周全,咱这么厚礼而去,就算是把那酸儒直接赶出杭州,别人议论起来,那也是他姓高的不识抬举,小的今儿又在您这儿学了一招呢。”
钟麟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几人走了不大一会儿,便到了地方,只见小小一个院落,大门紧闭,门楼上书四个遒劲大字“东城讲舍”,钟麟之前了解过,此所讲舍乃是薛时雨初知杭州时,抚恤赈济之余,临时搭建,因为请了高均儒主讲,是以名气渐大,此刻已当巳时前后,里面隐约还能传出讲读之声,钟麟示意一下,宋文书忙上前用力的拍打大门,良久才见一名小厮出来开门,只听宋文书道:
“大白天的,门关这么严实作甚?快去告诉你们主讲一声,说咱们杭州知府老爷在门口等着呢,让他赶紧出来迎接。”
钟麟紧蹙眉头,见小厮匆匆进内,里面隐约一阵骚动,只见那小厮又跑出来,懦懦道:
“咱们主讲师傅说今天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知府老爷先回。”
那宋文书忍不住了,大声道:
“谭大人您听,咱就说这高酸儒谱特大,这下您可晓得了吧!”他还不忘故意把高均儒说成是高酸儒,看见钟麟没动声色,便转身对那小厮恶狠狠道:“你再进去通报,就说门外好多差役呢,他再不出来迎接,咱们就进去拿人了。”
小厮忙不迭的又进去禀报,不一会就听见里面一声大吼:
“让他进来把老夫绑走!”
小厮讪讪的跑出来,对宋文书道:
“老爷您看,主讲师傅他这样,可怪不得小的啊!”
说毕站着不动了,那宋文书有些尴尬,毕竟这门外只有两个差役,还都提着礼物,真拿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自己又不愿在知府大人面前示弱,只能讪讪的低声咒骂了高均儒几句,才点着头对钟麟道:
“大人您看,这人就是这德性,要不大人您先回,这儿交给我,我保准在明日之前让这个酸儒离开杭州城。”
钟麟摆了摆手,咳嗽了一声,方对那小厮温声道:
“你回去禀报你家主讲先生,就说秀水郑静轩先生的好友谭钟麟前来拜访,请先生务必赏光一见。”
小厮又跑了进去,宋文书欲要说话,钟麟含笑制止,这次小厮进去的时间比较长,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才又出来道:
“我们主讲师傅请谭大人进去,但是说只请大人一人。”
宋文书脸上大怒,正待发火,却听钟麟道:
“这个不难,宋先生,明日我要各处回拜,请您先帮我列个顺序,这儿我应付的来,您们三位就先回吧。”
“小的知道了,谭大人放心,这事儿包在咱身上了,不过大人也要小心,别干挨那姓高的一顿骂…”
钟麟点了点头,再挥一挥手,宋文书将画小心的递给钟麟,两位差役将礼品放到门外的石台上,便往回走去,钟麟指着礼品对那小厮道:
“劳烦小先生将这些东西搬进去。”
小厮连忙答应,钟麟大步迈进门去,院子甚小,堂前新种的竹子尚未完全返青,走几步便来到讲舍门口,钟麟凝目望去,几个书生正在低头看书,一位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翁正冷冷的看着他,钟麟猜想定是高均儒,连忙抱拳道:
“晚生谭钟麟,拜见高先生。”
那人略一抱拳,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冷冷问:
“谭大人果真与郑静轩有旧?”
“晚生与郑先生乃是挚交,是以早就知道先生大名,来杭以后,一直忙于俗务,今日才来拜访,还望先生见谅。”
高均儒见钟麟说话客气,也就缓和了脸色,走出堂外看了看院内只有正忙的小厮,才重又抱拳,缓和语气道:
“新官到任,自然政务要紧,此处小小讲舍,何劳谭大人亲自挂怀,老夫不善交际,还望大人见谅才是。”
“哈哈,久闻高夫子品性高洁,不畏强权,方才一试,果然名不虚传,其实晚生此来,是有事向先生请教,万望先生不吝也。”
高均儒早就听说这个新来的谭知府乃是翰林出身,而且在京城颇以敢言而闻名,心下也想结交,只是让他觍颜去拜,却是断难接受,方才小厮几次来报,本来很是失望,今番却见知府大人如此谦逊,话语间以晚生自称,反倒过意不去,于是问了年庚,长钟麟十一岁,遂道:
“老夫虽虚长谭大人十岁,但大人既是天子门生,又乃静轩挚交,高某先前曾与静轩平辈相交,怎敢在大人面前妄自尊大,还请大人改口。”
“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谭某既要请教先生,自非一二句所能说清,老先生莫非是打算拒谭某于室外么?”
“哈哈,大人真是爽直之人,请恕老夫失礼,这边书房里请。”
两人一番客套,方进了书房坐下,高均儒吩咐小厮上了茶,钟麟将所带的画作礼品送上,自又少不得推辞谦让,渐渐也就攀谈起来,先说了郑庆庄在京种种,钟麟自然刻意略过自己的一些行为,高均儒亦为老友一番欣慰,复又说起讲舍授课内容,钟麟也有一番恭维,不觉过了一个时辰,两人还是意犹未尽,高均儒命弟子备下便宴,邀钟麟就食,两人浅酌了几杯,只听钟麟道:
“在下来拜先生,主要是有两件事想请先生指教,这头一件,便为崇文书院重新建成之事,马中丞与吴学使(浙江学政吴存义)交付谭某,要为崇文书院寻觅山长,谭某环顾这杭州城中,除了先生外,恐再无人堪以胜任也。”
“谭大人过奖了,老夫愧不敢当,一来老夫年迈体衰,在这小小讲舍,已是勉为其难;二来崇文书院乃杭州四大书院之一,虽经战火,重建反为宏大,谭大人试看其他三院之山长,敷文书院山长仁和沈念农(沈祖懋),翰林出身;紫阳书院山长瑞安孙琴西(孙衣言),亦是翰林出身;诂经精舍山长归安沈菁士(沈丙莹)虽非翰林,仍是进士出身,老夫区区一名廪生,何颜入主崇文书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