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衔福建补用道胡光墉大人来贺。”
钟麟才想起胡光墉,他早知左公甚重此人,只是与他已十数年不见,一时没有想到,忙起身来迎,杨昌浚一同起身道:
“果然是胡雪岩,此老两月前即不停着人打探文兄行程,期盼已久也,愚弟恰好有些俗务,就先不打扰矣。”
两人边客套边迎了出来,那胡光墉早立在门口,钟麟打量,只见他身材并未发福,反倒显得有些瘦削,与先前预计的形象不太相符,一把长须,眼神犀利,倒是从前模样。胡光墉见杨昌浚一同出来,怔了一怔,连忙拜答。杨昌浚则看着胡光墉身后的贺礼,打趣道:
“还是文兄面儿大,就算大帅面前,也没见雪岩兄出手如此阔绰过。”
“哎呦我的财神爷唉,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帅那脾气,乱送东西还不把咱给砍喽!”
杨昌浚大笑告辞,自然各又拜别,只见胡光墉异常热情,还未进署,即一把拉住钟麟的手,寒暄起来,倒令钟麟颇不适应,他也不恼,两人携手进了后堂,胡光墉吩咐伙计将礼品送往后院,钟麟忙止住,正色道:
“雪岩兄这阵仗,怕是要让外人以为新知府乃是贪财之人,我看这些东西,稍后还是带回吧。”
“文兄这是哪里话?咱老兄弟多少年没见了?还是道光爷没的那年吧?呃,这整整十六年不见,好不容易见着了,哪有拒之门外的说法?”说着朝伙计们摆手示意,伙计又行动起来,钟麟欲要阻拦,胡光墉拉住他的手道: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是些日常家用,咱就是不送来,文兄也要置办的?要不这样,就折成银子在文兄的账上扣除,再说了,咱这样做也有道理,你总要听一听不是?”
“那也不能如此招摇不是?谭某历来自诩清正,雪岩兄莫不是故意要坏谭某的名声?”
“怎么就坏名声了?没错,咱是阜康钱庄的老板,可咱也是有官职的,不是那什么小小知县知州的,是道员哎,比你这个署理知府高吧?而且咱还是按察使衔,正三品,爵帅说了,过几天要为咱请个二品布政使衔呢,你见过二品大员巴结一个从四品的知府嘛!”
钟麟听胡光墉油嘴滑舌的,也顾不得拿捏文言,直笑道:
“净吹牛,还二品大员呢,你怎么不说给你请个黄马褂呢?”
“哎,也不是没可能,还要借文兄这句吉言。二品这事,要吹牛也是爵帅吹牛,不信你问他老人家就知道了。”
“看看,谁说的过你呢,爵帅对你满意,是看你能办事,可不是让你投机取巧,你老兄光在这儿说好听的,阜康钱庄都开了多少分号了,可别贪得无厌,发黑心财。”
“那哪能呢,满浙江打听一下咱胡光墉这名号,哪个说咱发黑心财的,都说咱扶危助困,救苦救难,积德积善,咱没忘了老兄当年的叮嘱呢。今儿这不也是给老兄撑排场嘛,你说你初来乍到的,谁服气你呢,有今儿这一出,就说这杭州城,保准没人敢轻看你老兄一眼。”
“死的能让你说活,真不愧是做生意的嘴,但是你再怎么巧舌如簧,在谭某这儿恐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哎呀我的老兄哎,这个可以对天赌誓,咱胡光墉什么时候都没有打过你老兄的主意。”
“那你这般阵仗是图什么?”
“图什么?图报恩呗,咱看透了,你老兄是大贵人,十六年前咱落魄狼狈,老兄一句话就给摆平了,五年前,王中丞殉国,咱又是走投无路,要不是你老兄金口一开,爵帅那般神武,哪识得咱这号人物?”
“此事你能知道?”
“这个爵帅早都跟咱说了,老兄又何必隐瞒?是不是怕咱缠着你再开金口?放心,老兄要再开金口,咱这黄马褂就没跑了,嘿嘿。”
“越说越没影,你就不能说点正事?”
“正事?对了,您老兄不是记在咱账上一笔银子嘛!咱今儿给您带来了。”
说着便递过一张阜康钱庄的兑票,钟麟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明是两万九千多两,不由大惊道:
“你胡说什么?谭某什么时候在你钱庄存过这么多钱?”
“哎呀,你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六年前你不是把咱送的一百两记到咱账上了嘛,咱就算中等贷息,每月三厘,十六年是一百七十二个月,昨个让账房才算的,肯定没错。”
“那一百两谭某也没说要啊,再说了这存在账上也得算存息,怎么算成了贷息呢?”
“你老兄是雪中送炭,当你入股,那不是贷息是什么?”
钟麟明白胡光墉这是欲借机报恩,肯定不许自己拒绝,更无法仔细算这笔账,转念道:
“得来,那这张银票还存你的钱庄,什么时候急用钱的时候再取,这总可以吧。”
“这个好说,回头咱就再给你记在账上。”
“今后还是按存息算吧,钱数多了,你虽家大业大,但开销也大,谭某岂能给你放贷?”
“哈哈,这几年托老兄的福,区区几万两,咱还放不到心上,这样吧,今后咱给你算贷息最低的二厘,只要咱阜康钱庄不倒闭,你老兄随时取用。”
胡光墉见钟麟还要争执,连忙将银票收在怀中,岔开了话题,遂又定下改日在西湖上为钟麟接风,谈论些其它话题不表。
第六十七章解难题问计隐士释前嫌举荐人才
曾任杭州知府的椒陵(今安徽全椒县)薛时雨(字慰农),乃是晚清著名词家,去官后主讲崇文书院、尊经书院等处,遗《藤香馆诗词抄》六卷。今录其咸丰十年所作《哀杭州》,以悯当时之惨状:
杭州十万良家子,可怜困守危城里。揎臂难收一战功,尸骸枕藉西湖水。
西湖之水流潺湲,昔时宴乐今烦冤。烦冤无告鬼夜哭,苦雾愁云塞山谷。
天竺峰颓鹫岭秃,菩萨攒眉狮象伏。吁嗟呼,佛若有情佛亦哭!
却说谭钟麟入主杭州府,自打杨昌浚、胡光墉高调来贺,在省大小官员、士绅闻风而动,上至巡抚、将军,下至县门小吏,贺单络绎不绝,钟麟一时疲于应付,哪还顾得上什么政务,直忙了一个月,方渐渐消停,早有一名姓宋的文书整理好了贺单名录,颠颠的报了上来,钟麟一看,不但有来访名录,竟然还有未曾来贺之名单,钟麟心道,来贺者当需回拜,这不来贺者要什么名单?当下纳闷,原来这文书久于官场,深谙多数官员与人交际之道,稍微一说钟麟便明白了,大意是让自己注意这些没来的人,以后好给他们些苦头,钟麟听得好笑,却也暗叹如今官场积习竟是如此败坏,与人亲疏不论贤拙优劣而仅凭贺礼交际,不由警醒自己,决不可在这口大染缸里迷失本心。当下看那未贺的名单,第一人便是东城讲舍主讲高均儒,钟麟在京之时便听郑庆庄谈到,其同乡高伯平以廪生之身教化一方,行端学厚,善经世济用之道,大有罗泽南之风度,惟性格狷介,见行检不端之文士则绝之如雠,人苦其难近,此种人倘真若鹜来贺,反令钟麟失望也,当下心中一动,便对那文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