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录终毕,便即放榜,钟麟看过榜单,饶应祺赫然在列,不觉暗自欣慰,揭榜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举者更少不得前来拜师,如杨守敬(字惺吾,自号邻苏老人)、王定安(字鼎丞)等皆令钟麟看重。这饶应祺早在贡院认出钟麟,心中忐忑,但放榜之后名列其中,自是大喜过望,寄出家书,与施南同来的两位中榜者互贺之后,便琢磨如何拜谢这位有言语冒犯的座师,这天包了二十两纹银,在钟麟寓所前徘徊,直至近黑,再不见有客出入,方才纳了礼,通报进去,钟麟一听饶应祺来拜,忙起身迎来出来道:
“恭喜子维兄,这下终无需再为归见令尊犯愁矣。”
饶应祺一揖到地,忙道:
“学生有眼不识泰山,请老师千万海涵。”
钟麟喜欢饶应祺的性格,而且还专门查了他的试卷,的确抱负不凡,甚觉喜爱,见他还为之前的事内疚,忙扶将起来,引到屋内说话。这饶应祺进屋便跪拜在地,认真行了师生之礼,自又少不得一番客套,两人就乡试盛景聊了一会儿,也谈起来年会试京城种种,只听饶应祺道:
“老师之前所称,愿举荐学生军营效力,不知是否戏言也?”
“哈哈,绝非戏言,不过汝既已中举,就须准备连捷,何必再提此话?”
“不瞒老师,晚辈于八股科考并无兴趣,眼下如此乱世,百姓疾苦,早想略尽绵薄微力,如今侥幸得了功名,即便会试,也多无功而返,不如到军营历练一番,或有可为。”
“总须试上一试,不如这样,谭某依然作书,子维依然入京,倘若明年杏榜有差,再持书入军也是不迟,以为如何?”
“老师想的周妥,学生谨遵师命。”
“不知子维打算入谁幕下?”
“学生最服湘阴左公,如果能入楚军幕,则是最好。”
钟麟沉吟片刻,道:
“入左公之幕不难,不过据我所知,李帅之淮军新立,兵锋正盛,无论营制还是武器,皆为众军之翘楚,为何不入淮幕?”
“学生听说淮军处处借重洋人,颇觉此乃引狼入室之举,与己心性不合也。”
“哈哈,子维约是未见洋枪洋炮之锐利也,谭某本打算去书劝左帅效仿矣,这样,既打算投奔楚幕,则无需书信,随时可去,左公处提前通融即可。”
“多谢老师!”
两人又聊了许久,不过是天下大势以至各地风土人情,钟麟留饶应祺吃了晚饭才回。其余闲话也不多表,却说乡试已毕,钟麟得赏假三月,自然兼程返归茶陵,老母仍是康健,宝箴年来大长,身材已同自己般高,倒是妻子陈氏身体欠佳,所幸颜氏勤快,家里也还妥切。钟麟回来,陈氏便谈及宝箴亲事,原来宝箴渐大,颇有当地豪门贵胄托人来媒,谭母同陈氏有几家中意者,却又难以定夺,钟麟觉得宝箴资质平平,不宜过于重视家世,只要正经人家,能略识些字也就足够,便选了一名名望员外之女,随后下聘等事又是一番忙碌。
眼看假期将尽,钟麟自又拜访亲友,也不忘拜会玄阳道长,道长已经八十三岁,须发皓然,依然精神矍铄,侃侃而谈半个时辰不显倦容,王褒生已云游两粤,亦不多表,却说这次将行,钟麟因京中安定,本欲带同家眷,无奈谭母年老不愿远行,陈氏身体疲衰亦不能大动,二人则怜惜颜氏已纳十余载,年逾三旬,尚无所出,力主由其随行照料起居,钟麟则又怕老母无人照料,还是陈氏向老父讨要了一个姓钟的乖巧可靠的丫头照料,终定下颜氏随行才可。
第六十三章饶应祺从戎江南石达开就义天府
太平天国后期,翼王石达开执意入川,约有四进三出。后分兵三路,由赖裕新、李福猷各率偏师为疑兵,自己于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自筠连县第三次突入四川,先克镇舟,后下平寨(今腾达镇),休整半月,十月破高县,遭骆秉章围追堵截而退回云南,此时距覆没仅有数月。相传其在平寨天锡号后花园墙壁上题诗二首,今择其一,观其战事不利亦豪情不泯之风度:
踏破山河胆气豪,鞭师入蜀斩蓬蒿。
临当痛饮黄龙酒,不灭兀术恨不消。
眨眼已是咸丰二年五月,谭钟麟早带侍妾颜氏定居京城,为照料起见,又托郑庆庄买了个姓刘的丫头,之前李寿蓉续娶宛平王氏,搬出独居,自少不得几番应酬,也不多表,钟麟因湖北乡试有功,恩赏记名御史,仍在国史馆任职。这天傍晚杨守敬、王定安、饶应祺一齐来访,原来几人同年中举,几回接触下来,性情相投,已各订交,此次结伴来京会试,皆尽败北,心情郁郁,便约齐来拜老师。钟麟忙令颜氏上茶,并准备晚宴,众人客套无需多表,只听王定安道:
“学生愚钝,会试不售,未能光大老师门楣,有负雅望,本无颜来拜,只是学生等亦知眼下乃大变之世,不宜荒度时日,却又各自迷茫,未知如何着力,早知老师见识深远,博大恢弘,是以结伴而来,还请老师教诲。”
钟麟闻言甚觉欣慰,不由心情大畅,将自己对家国民族、中外时势之所见,尽情道来,侃侃而谈,几人撤茶就宴,推杯换盏,直说了两个时辰。当时王定安已三十一岁,饶应祺二十七岁,杨守敬二十五岁,平时多自认见识广阔,恃才为傲,却为钟麟一席话讲得悚然心惊,方知家国危难、华夏劫数尽在眼前。钟麟又谈起林、魏、曾、左诸位先驱,义无反顾,直听得三人摩拳擦掌,誓要奋发而起,为民族存亡不惜就死也。但听钟麟道:
“诸位能深明大义,谭某倍觉鼓舞,不过救世巨业看似雄壮,实由细末而定,亦非我等三五人,乃至数十百人可能成功者。我等立志图强,虽要义无反顾,却也不能莽撞,须周旋于乱世,非但不肯轻易赴死,更应该尽力壮大,以保全有识之士,保全我族魂魄延绵。华夏与西洋相较,术艺差之千里,林文忠公、魏良图、龚定庵等先辈振臂疾呼,不可谓不振聋发聩,然而屈指廿载已去,师夷长技不过皮毛而已。由此看来,我等前路漫漫,非要毕生砥砺而不得,甚或非数代人薪火相继不可也!好在功成不必在我,诸位都还年轻,大有可为也。”
杨守敬性格本算内敛,少年老成,也不禁感叹道:
“好个功成不必在我,仅老师此语,足见胸怀,守敬虽拙,亦当将老师此句刻骨铭心,以传后辈也。”
“哈哈,谭某随口而已,不过惺吾博闻强识,尤擅山川舆地,舆地之道,眼下皆以我朝初叶顾景范(顾祖禹)之《读史方舆纪要》为典范,毕竟已近二百年,急需更新也,正如方才所言,救亡图存亦在细节,惺吾何不于此处倾力,以报家国?倘若有意,京城之中,人物荟萃,谭某也识得几位先辈,精于此道,却鲜有集大成者,他日为惺吾引荐,可以玉石攻错也。”
“承蒙老师看重,守敬今后定淡泊功名,全力钻研,不负老师厚望也。”
“唉,谭某未曾主张诸位看淡功名也,若能进获,何乐而不为?尤其惺吾年纪尚轻,倘若方便,大可继续会试,只是以后无论能否题名,都勿须悲观,需知人生大有所为即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