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要撞死在本王门口的翰林院编修,可真的是肃党吗?”
“议政王想在下是,那在下就是!”
“这是什么话?明明是你自称肃党,是与不是本乃事实,缘何因本王观念而变,难道你是讽刺本王识辩肃党不清也?”
钟麟微微一笑,朗声道:
“非是议政王辨识不清,而是本来就辨识不清,之前肃顺权势熏天,严酷打击异党,朝廷内外,有谁人曾敢声称不是肃党也?就说堂上诸位大人,虽多是数朝元老,但在肃顺势大时,亦多有升迁,譬如周大人即在此间由礼部尚书升协办大学士,再升体仁阁大学士,文大人则在咸丰八年由京卿升侍郎,九年后一直在军机处行走,敢问彼时二位大人可曾与肃顺对抗?倘若从未曾有,能否算为附逆?”
那周祖培倒是沉得住气,文祥比钟麟稍大几岁,闻言怒目而起道:
“大胆狂徒,竟敢凭空污人清白,莫非不知本人乃军机大臣中唯一不附肃党者?”
“哈哈,莫非文大人在科案抑或宝钞案中有过仗义执言之事而为在下所不知者?”
“你…”
旁边周祖培叹了口气,慢斯条理的道:
“如果老夫未曾看错,眼前这位应是茶陵谭文卿吧?”
“正是谭钟麟!”
“说来也是印象深刻,去年老夫忝任会试主考,自翰林院选调同考官,旁人都是趋之如骛,而你因散馆大考居前,本已在册,反倒托人请辞,真乃老夫平生未见之异数也!今年老夫兼管国史馆,本欲调你来编纂大臣年表,询问下来才知你已请假奉养,既然你尚未到国史馆报道,想是刚来京城,老夫也从未听说你与肃顺有何瓜葛,缘何今夜非要在恭亲王府闹事,岂不知方才言行已足治死罪矣?”
“周中堂通古识今,自然知道谭钟麟生死事小,我大清生死事大也!”
第六十一章谭编修冒死进言西太后妙语保人
咸丰帝死后,恭亲王奕訢迅速联合两宫太后,发动政变,一举推翻咸丰帝生前预定的襄赞布局,改变了历史进程,拉开慈禧太后近半个世纪的主政大幕,自己也走上了前台,一扫之前十年之抑郁,今择奕訢咸丰初年诗作数句,却观其人当时心境也:
绪风一路送行鞍,春暖犹疑易水寒。
却笑当年歌慷慨,空叫侠士负燕丹。
文接上章,说到谭钟麟夜闯恭王府,被侍卫擒拿进议事大厅,一副凌然不惧的样子,在说到大清存亡的时候,醇亲王不乐意了:
“好你个臭书生,竟敢咒咱大清的江山,莫非是不知道千刀刮吗?六哥,这个人交给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恭亲王倒是比长相沉稳的多,看见自己的七弟又暴跳起来,连忙摆摆手,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那边直垂下来的帘子道:
“老七,人家敢闯进来,还怕咱吓唬嘛,不要如此沉不住气,显得没有风度。”然后转头朝向钟麟,平缓语气的道:“谭钟麟,你方才的意思是我大清正在生死存亡之际,这不是危言耸听么!”
谭钟麟何等敏锐,已然料定帘子后有人,但是能让眼前这两位权倾天下的王爷顾忌的,除了皇帝,只能是两宫太后,小皇帝年方六岁,肯定不可能在帘子后面如此安静,如果真的是太后,若能巧妙的制造其与恭亲王的对立,或者有更大的机会成功,心中有了主意,心神也就收摄起来,表情反倒更是自然:
“多谢议政王给在下机会说话,方才的确不是危言耸听,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诸位大人齐聚一堂,肯定是商量如何处置肃党的事吧?”钟麟顿了一下,见众人不语,已经算是默认,便接着道:“如果由在下继续猜,诸位大人商量的结果应该是严厉打击肃党吧?”
文祥怒道:
“这还用你猜,肃党不除,如何对得起这些年遭受肃顺欺压凌辱的内外臣子!”
钟麟望了眼恭亲王,见恭亲王面色依然平稳,心道,别看这恭亲王不及而立,定力却着实不凡,见他没有表示,文祥等也没有再多说,钟麟道:
“议政王辅佐圣上,肩任天下,虑事自然稳妥,在下请问议政王与诸位大人,抛开肃顺挟私打击等等不说,他着手的戊午科案,有人将国家选材视为儿戏,是否该查?户部宝钞案,有人将国家财力据为私有,又是否该办?旗绿二营剿办发逆、捻匪,诸多将领屡屡溃败,毫无建树,是否该整顿?江南数省糜烂,巨富之地为发逆大肆劫掠蹂躏,是否该起用湘军等势力对抗,以求保全?”
还是文祥沉不住气,道:
“你想说什么?难道我们杀错了忠臣,如今要定个罪,都自裁而谢天下吗?”
“文大人又何必说这种气话?肃顺被诛,自然有其情由,此事已成事实,多说又有何益?肃顺平日嚣张跋扈,对人并不亲近,真正因私与其沆瀣一气的又有几人?而所谓肃党,多不过是这几年在肃顺主持下之办事者,比如为方才言及诸案出力者,难道彼等较被查办者更坏耶?难道这其中没有国家朝廷的肱股之臣乎?以在下所见,正是心怀正气者,不愿风气继续堕落者,才更愿为此数案不惜得罪众人,此种人都该杀?当年议政王府首领内臣孟来喜被查办,更查到议政王侧福晋父兄头上,议政王但觉肃顺等不留情面,但倘若以如今议政王的地位,难道能放任自己的属下亲戚监守自盗乎?”
还是文祥接话道:
“看来你是肃党无疑了,否则如何对肃顺的事情如此清楚?”
“哈哈,在下所言,皆是天下公知之事,难道在座诸位有不知者?若以此论,难道皆是肃党?”
“我看你满嘴诡辩,是不是有什么亲戚朋友成了肃党,你想在此蒙混以求开脱?”
“在下倒真有朋友需要开脱,那就是前年冬天含冤被肃顺打入大狱的户部主事李寿蓉也。”
“唉,这么说你也与肃党有怨,那为何还要为肃党说话?”
“方才已说,在下非是为肃党,而是为天下也。”
文祥显然被说的有些糊涂,抬头看了一圈,忽然对周祖培、贾桢、宝鋆沉声道:
“你们几个怎么不开口?这人鬼话多的很,莫让他骗了。”
钟麟微微笑道:
“在下再猜一猜,如今诸位大人连夜商量,必然还有一事难决也!”
周祖培缓缓道:
`“是吗?那就请谭编修说来听听。”
钟麟见恭亲王无话,便道:
“如果在下猜的不错的话,现在诸位最为难的,必然是如何处置那位身任两江总督,钦差大臣督办四省军务的曾国藩,以及他那帮与肃顺大有瓜葛的属下也。”
“那你说说,曾国藩何以令人为难?”
“曾国藩执掌湘军雄兵,乃是唯一能与发逆相抗之力量,但偏偏与肃顺颇有来往,听说肃府搜到数箱信函,里面恐怕有不少乃曾国藩所书矣。”
几个人与恭亲王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周祖培道:
“你猜的没错。”
“其实这根本用不着猜,现今以私信交流军情之事甚是常见,在湘军、鄂军、楚军中更是普遍,而书信之中客套尊敬之辞自然也不会少,何况肃顺势力庞大,若想获得朝廷支持,非要经过肃顺不可也,如果以书信中有阿谀恭维之词而定为肃党,恐怕多数含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