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静兄说如今左公督办浙江军务,乃是何时消息?”
原来钟麟入京时多关注肃顺消息,并未打听其他,也未遇上湘籍故交,而左公督办浙江军务之事除浙籍人士外,不算热点,钟麟竟还未知,只听庆庄道:
“如今浙江糜烂,侍讲学士颜宗仪、给事中林之望、高延祜等先后上折,参奏浙江巡抚王有龄调度无方,奏保左公入浙,传言朝廷已讨论由左公出任浙江巡抚之事,至于左公督办浙江军务,辖领提镇以下官员之谕令应当是十八、九日之事,当时听得消息,在京浙籍人士,无不拍手叫好,那天庆庄亦聚会喜谈矣。”
钟麟喜道:
“原来如此,如此看来,湘军曾公、楚军左公等仍受朝廷倚重,未因肃顺一事遭受牵连矣。”
“左公深受倚重,定然无假,试想短短一年时间,从四品京堂待罪之身到督办重省,即将畀以封疆,古往今来又有几人,不过曾公就难说矣,传言在肃府搜出了近几年与肃顺来往的信件数箱,曾公兄弟乃至湘军诸将,除了左公一系,几乎无人不与肃顺过从,三湘名士,近半留有瓜葛,京内已有多人下狱,剩余早闻风而逃,前番庆庄见过一份名单,特别留意没有文兄才始放心也。”
钟麟急道:
“有无听说朝廷打算如何处理曾公等人?”
“众说纷纭,有说曾公乃为股肱,不会轻动者,亦有说朝廷之所以骤拔左公,即是于曾公不放心也,还有人说曾公早就图谋不轨,朝廷暂时安抚,之后必将问罪矣,至于已下狱之肃党,证据确凿,恐难免来年秋后之事也!”
第六十章奕訢意图兴大狱钟麟夜闯恭王府
咸丰帝登基后,恭亲王奕訢既心存不甘,郁郁寡欢,又自觉抱虎枕蛟,如履深渊,小心翼翼十数载,或者一副玩物丧志的样子,或者闭门不出,诵经饮茶,处处谨慎,以求自保,今捡其诗数句,以观其心境也:
睡余沦茗风偏细,饭罢摊书日正长。
添得几分清净趣,挑灯兀坐诵金刚。
文接上章,谭钟麟一听郑庆庄说到肃府查到的往来信件,牵连巨广,不由得心中大急,他早受左宗棠影响,深知现今朝廷腐朽不堪,但出于对抗洋人入侵之需,首要乃是集中全力,一致御辱,而当时太平军、捻军与朝廷纷纷抗礼,边疆亦有不靖,旗绿二营更是四处狼藉,声名扫地,本指望湘军积蓄已久,能够迅速戡平纷乱,好图谋振兴,如今朝廷却又变乱,倘真再如之前“戊午科案”、“户部宝钞案”般一番株连,再加之有些人挟私图谋报复,则京官如何暂且不说,恐直接影响湘军大计,江南本有流传湘军剿灭太平天国后将恢复汉庭之谣言,朝廷倘再强责,难保不出现数年前左宗棠担心的数方争霸,为外族趁势而入,乃至亡国灭种之灾难也。
于是钟麟一边听庆庄描述近来留心打探以及无意听闻的政变种种,一边思考如何能有所补救。庆庄也是有心,竟将大概述说清楚,据说初因顾命大臣劝咸丰帝效汉武钩弋之事,为同治帝生母慈禧太后所知,遂生巨隙,慈禧太后恰与醇亲王大福晋是亲姐妹。咸丰帝驾崩后,慈禧太后先是通过醇亲王福晋悄悄与京城联络,图谋援力,后与恭亲王一拍即合;同时拉拢慈安太后,私下形成了与顾命八臣为敌的势力,却又处处示弱,使肃顺等疏于防范。也许是肃顺等过于自大,也许是肃顺真的对咸丰帝忠心耿耿,自热河回京之时,非要亲自护送梓棺,而让两宫太后与同治帝均脱离了掌握,致使他们抢先一步返京,得以从容安排政变,恭亲王早就布局京城,收买了略受冷遇的肃顺亲信曹毓英,更拉拢了京畿附近的军方科尔沁亲王、胜保等势力,突然发难,顾命八臣竟然毫无准备,束手就擒,也是令人唏嘘。
庆庄将前后讲完,已是傍晚时分,吩咐外堂伙计叫了壶酒,配几个菜,便吃起来,复又问起钟麟来京后的打算,并说起自己年前趁乱低价在京置办了两处宅院,续了房落难人家女子,如今还空留一处,很是清幽雅致,倘若打算长留京城,就将房契与钥匙等交与,也好落脚。钟麟心中已有主意,那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泛泛恭贺推辞了几句,忽而慷慨道:
“不瞒静兄,钟麟深知自身使命,值此关键之际,已决然不存侥幸之心,倘若天不欲杀钟麟,能使全身而退,则定不负静兄雅意,否则,汲雅斋还是由老兄做主,以老兄心性,亦必然能为善一方也。”
庆庄闻言急道:
“文兄何以遽出此言?”
“钟麟打算夜闯恭王府,为遭受牵连之湘军诸将,三湘士子,乃至所有肃党请命喊冤矣!”
庆庄大惊道:
“万万不可,现如今文兄不在肃党之列,此举岂非坐实肃党之名?恭亲王一方多与肃党势不两立,岂能为文兄一言所转心耶?庆庄以为就算有所行动,也要谋定而后动,既然左公并未卷入其中,文兄不如先去书同左公商量一番,从长计议方可也!”
钟麟凄然一笑曰:
“情势危急,变幻莫测,哪有时间从长计议?静兄不见肃顺与郑、怡二王之死,不过须臾功夫。所幸尚未有旁人随死,倘若彼等一开杀戒,未知将成何等惨状,眼下怀恨者跃跃欲试,同情者人人自危,谁肯为肃党出一声也!愚弟生平最敬林文忠公,眼下又岂能因祸福避趋之,就算获罪伏死,也是死而无憾矣!”
“可是,可是…”
“静兄莫要再劝,愚弟还有要事相托,先前虽曾经历险境,毕竟不如今番从容,倘这次一去不返,还请静兄与左公作书,解释一切情形;家有老母幼子,前番多托左公照拂,如今左公转战四处,未必还能兼顾,倘若静兄力所能及,还请托人照料一下,则愚弟再无顾虑也!”
“此事何须文兄嘱托,只是文兄本不必如此…”
钟麟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打断庆庄道:
“静兄不必再说,这样,今夜钟麟倘能再出恭邸,明早就来同静兄要那院子,以后也将老母、妻儿接来京城见见世面,哈哈,到时候还需老兄帮忙置办家用矣!”
说罢已然起身,庆庄忙起身拉住钟麟的手,自知绝劝不下钟麟,只能双目含泪道:
“文兄放心,倘果真不幸,庆庄定然会完成文兄心愿,接伯母等来京尽孝,倘老人家不来,庆庄就盘了这汲雅斋,去茶陵尽孝。”
钟麟亦眼眶发热,说不出话,只紧紧握了握庆庄的手,也不管自己一路背来的包袱,转身便往后门出去,庆庄想起什么,忙从贴身摸出一摞银票,也顾不上数,撵上去塞到钟麟手中,钟麟本欲推脱,转念又接过,点了一下,六张多达三千三百两,钟麟按面额大小整了一下,纳入怀中,再向庆庄深深一揖。出了门,太阳已近落山,钟麟沿着琉璃厂的大街,迎着夕阳,大步往西行去。
进了宣武门,往北直行,到西四牌楼时,天已黑了下来,渐渐多了灯影,又往北走数刻,过了庄亲王府,看见护国寺,方往东转去,这恭亲王府位于皇宫北面,什刹海西岸,此时早已经华灯绚烂,不过府门仍是大开,门口有数人值守,钟麟满腔激情已化为淋漓大汗,到了门口反觉异常冷静,立了片刻,把后面情况思忖了一遍,遂靠近恭府大门,见一头目模样的人看向自己,忙招了招手,那人跑过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