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当时李秀成猛攻杭州,廷寄令左公率师入浙,钟麟便将胡光墉之事详细相告,其后虽因曾公以徽州新复,奏左公留保婺源,然至该年十月十八,终于还是令左公督办浙江军务,浙江提镇以下官员均归调遣,十一月十八日,杭州为太平军攻破,廿四日,谕旨令左宗棠补授浙江巡抚(从二品),次年(同治元年)正月廿九日,初上任的左宗棠便奏调胡光墉办理粮草,胡光墉赴左公大营相见,左公果觉胡光墉勤干有为,人才可用,将其派往宁波、上海筹饷,拉开了左胡二十余年的帮衬合作关系,正史野裨小说影视各有考证记述,读者诸君雅兴者可撷而赏鉴也。
第五十九章天子晏驾致爽殿中堂斩首菜市口
因辛酉政变,“祺祥”这个年号只存在数月,从未使用,王闿运却偏偏写个《祺祥故事》,可见其对政变之心态。据传,咸丰十一年十月,王闿运正准备从山东启程赴京,突然听说肃顺被杀,临河而止,大哭一场,之后屡屡赋诗哀思,今录其一,体念一代才子遗憾之情也:
当时意气各无伦,顾我曾为丞相宾。
俄罗酒味犹在口,几回梦哭春华新。
却说谭钟麟在左宗棠楚军大营,也无实际事项,每天多陪左公军务之余下棋聊天叙旧,纵览大势,不觉就到了八月初。这月初一,湘军攻破安庆,消息方来,忽又军探听得传言,说咸丰爷已于七月中旬在热河行宫烟波致爽殿殡天,当时楚军驻扎婺源,连续遭受疾疫,军士先后病了大半,致死三百余人,左公属下刘典、杨昌浚各请假归乡侍病、葬亲,其余将佐亦忙于搜求药剂良医,皆不在帐,左公便同钟麟说了起来:
“之前已传龙体不豫,未知此次是真是假,愚兄一直好奇,缘何京师早定,圣上却迟迟不愿还驾,执意留北耶?”
“此事自肃中堂(当时肃顺已授协办大学士)言谈中可寻端倪也,想当初,仅为英、法换约一事,圣上不愿与洋人同丨居丨一城,即不惜一战,后来才有北狩之事,现如今英、法公使常驻京城,而圆明园百年经营付诸一炬,灰尘未落,创痕尚新,传言圣上每每语及,无不涕零,几度咳血,又怎肯轻易回銮矣!”
“唉,都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贵为天子,何尝不是如此也,想圣上御极十余年,方及而立,若逢安稳之世,不难一番作为,然则数年来内外交困,千疮百孔,圣上旰食宵衣,忧劳无度,龙体怎堪重负?我等不能为圣上及时分忧,愧为人臣矣。”
“天命难料,或有定数,钟麟最忧者,眼下安庆新破,我方气势正盛,倘真有鼎湖弓剑之痛,朝廷变故,势必影响两江战事也。”
左宗棠捻须思考片刻,方道:
“肃中堂明决果敢,素来为圣上倚重,倘真有龙御上宾之事,大阿哥尚且年幼,中堂必为顾命大臣也,军国方略,当能曹随,文卿不必忧心也。”
“唉,钟麟深知肃中堂之性格,过于刚硬而不知回旋,几年来锐意改革,破陈出新,然亦树敌无数,必留隐患也,倘失去圣上庇佑,平时不和者难免心动,再有蛊惑利用之人,则不能预料矣。”
“以肃中堂之霹雳手段,打击数年,政敌之中,难道还有威胁势力?”
“圣上虽倚重中堂,但刻意保留一些制衡力量,防其专权,亦是常情,最不利者,御驾北狩一年,与京城隔阂太久,毕竟鞭长莫及,京中如何暗流汹涌,殊难料及也。”
“文卿所言在理,恭亲王与肃中堂素有龃龉,何况传言其早年与圣上在宣宗御前侍奉,锋芒尽露,圣上乃以仁爱敦厚胜也,前几年又因康慈皇太后封典之事,颇受压制,倘若这恭亲王本有权欲,留守一年之久,必然笼络人心,此时倒是良机,不过这种事情你我能想及,圣上与肃中堂自然也能想及,势必早有妥策也。”
“话虽如此,但此关键之际,钟麟不能略尽绵薄,总是难安矣,离京之前,已为此事进言肃中堂,但见其信心满满之状,未必能在意,如今倒颇为后悔,当时不该轻易南下也。”
“事已至此,文卿也不必内疚,毕竟一切尚在未料之中,或许圣上早已康复,就算最坏情况,恭亲王与肃中堂反目,愚兄觉得,亦是肃中堂胜机更大,有顺治朝多尔衮亲王专权之鉴,单凭恭亲王一股,未必敢对抗圣上顾命也。”
“但愿一切如季兄所料。”
恰好钟麟在翰林院的假期已逾一年,当下两人商定,倘若传言属实,则钟麟即日北上返京,图谋略有影响,倘若皇上安在,则借曾国藩上折奏调钟麟楚军大营效力,不几日,确信传来,咸丰帝果然已经驾崩,营中即成大丧典礼,钟麟亦匆匆拜过,迅即简带行囊,启程北行,当时陈玉成、李秀成各军见安庆已失,纷纷固守自保,兵力倾向皖北、浙江,南昌、九江、武昌一线基本平静,钟麟自武昌北上,还走上年回乡之路,也不细表,只是当年运河一线,清江浦(今淮安)、济宁等重镇处先后为捻军所攻,不甚安宁,商船、客船时通时断,钟麟自济宁州舍船登陆,穿兖州府、泰安府进入济南府,辗转之间,已是十月中旬,这天阴风疾吹,寒气刺骨,大有落雪景象,钟麟惦念时局,不敢少有迁延,一大早即从历城出发,希望在黄河边能觅到北上客船,尽快返京,行到中午,才至黄河岸边,却是只见黄水滔滔,渡口不停一舟,幸好钟麟早已打听好,傍晚还有一船通行,现在不到时刻,连等候的人都没有,天气兀自阴沉,钟麟先找避风之处就了些干粮,才站起身来,放眼四望,期望找到个人再确认一下情况,也是视线不好,仅看见远处河岸上貌似立了一人,钟麟逆风走了半里,才看清果然是一文士立在岸边,寒风吹动衣袂,猎猎飘舞,再往近处走,听到竟有哭声,忽而那文士向北跪下,磕头不止,钟麟暗道此人恐是遇到什么痛苦之事,才能如此悲切吧,好奇之心驱动他加快脚步,直走到距这人数丈之遥,才觉得其侧脸颇为熟悉,心下一动,不由喊道:
“远处可是湘潭王壬秋兄,在下茶陵谭钟麟是也!”
那人听得声音,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真是又惊又喜,只见王闿运站起身来,顾不得拂掉膝上泥土,就往钟麟奔来,钟麟亦加快脚步,一把握住王闿运的手,王闿运想是哭了许久,脸上数道涕痕泪迹,兀自喘息哽咽,钟麟也不多说,拉着他往避风处走,好在不远处就有一处破败的茅屋,二人奔至跟前,王闿运犹在瑟瑟发抖,钟麟忙扶他在一截断木上坐下,自怀中掏出尚温的水囊,王闿运喝了几口,身体才逐渐有所缓和,钟麟关切道:
“壬秋兄何以孤身在此?又如何这般凄苦?听闻令祖母仙去早在上年冬间,大行皇帝殡天亦在数月之前,莫非还有不幸之事也?”
王闿运长叹一声道:
“看来文兄尚且不知,其实闿运也是今日才知,肃中堂已经遇难了!”
“什么!”钟麟闻言脸色大变,胸口一阵烦闷,头脑一重,险险踉跄而倒,反是王闿运拉了一把,方及时立住,缓了许久,钟麟强压住情绪,缓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