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兄还在说笑,老兄胸怀天下,怎会囿于睚眦?眼下已是开府建牙,以近来战绩而论,独当一面,经略一方乃是眼前之事,皇上心存厚望,朝臣无不深服,要说遭人羡妒,怕是季兄要当其冲也。”
“哈哈,文卿真乃愚兄知己,如今局面,文卿实有大功,樊燮一案,剑走偏锋,若非贤弟从中斡旋,愚兄亦不敢冒险而行,不过此事机密,不能表功也。”
“季兄委身幕府九载,实掌湖南而兵出八省,不居一功,钟麟觍附骥尾,何敢言功也。”
“唉,也难得张石卿与骆吁门两中丞不畏流言,使我勉作帷筹,尤其骆中丞,虚怀求治,剔漕弊,罢大钱,靖未行之乱,不动声色。外人多传愚兄之功,但文卿当知我与二公,互相成就矣,近来吾常自谓忠介,言毁我者不足以掩我之真,誉我者转失其实耳,千秋万世名,寂寞身后事,此语用之骆公,亦贴切也。”
“季兄境界,实非愚弟所能企及也,与国士同世,此生之幸也。”
“唉,文卿不必再夸,方今发逆难平,天子远狩,边陲危难,洋人深辱,我辈何颜语幸耳?惟有躬身勉行,以盼早了此乱矣。然则方才所言三忧,束手无策,何谈国士哉?”
“季兄莫要心焦,如今以三湘子弟,办江西之事,按惯例当江西代筹军饷,毓中丞(毓科)能无资助乎?”
“出兵之前,饷粮均由湖南资助,毓中丞本答应每月给饷两万,然而才不到半年,已经欠了三月,各营纷纷索饷,本寄望请朱石樵来劝捐来缓解,偏偏又成画饼也。”
“眼下各营尚能控制否?”
“所幸连打胜仗,将士渐渐联络、亲附,较前尤可放心,短期之内,当无哗变之虞,不过长此以往,殊难预料矣。”
“钟麟向无经济之才,难为季兄分忧,不过此来受托一礼,或可有所助益。”
当下伸手怀中,将一摞银票取了出来,递给左宗棠,左公展开一看,大喜道:
“贤弟哪来此多的银两,总数约有八九万吧?”
“整整十万两,当能为季兄略缓忧心否?”
“方才说受人之托,不知是谁人所托?”
钟麟遂将郑庆庄之前因后果约略说了一番,左公连连称奇,难掩喜色,听完之后叹道:
“这位郑静轩真是难得之才,愚兄之前虽知大概,未曾想竟获利如此之巨,更未曾想竟是如此侠义之人,可惜未能随文卿来此也。”
“静轩兄心思单纯,痴迷古玩,倒是适得其所,倘真来军营,恐怕也难有施展矣。”
左公将银票放到帅座之内,又想了想才道:
“文卿所言也是,不过此事倒令愚兄有所启发,军中饷银来往巨大,各级在营官兵所得月饷也须定期才能往家寄送,倘此笔钱银能有所经营,岂非可以生利哉?先前愚兄只考虑如何开源节流,竟未有想到这一层也。”
“可是动用饷银获利,恐怕名声不好,难免为人诟病也。”
“愚兄明白文卿之意,唯恐别人效仿而影响军心,不过愚兄行事一向磊落,岂是惧怕流言蜚语之人,此事只须交与可靠之人经理,断不会落人把柄也。”
“季兄心中已有人选?”
左公怔了一下,方道:
“这倒还没有,此事想来由军商合办最妥,营内选公正细心之人监督,倒也不难,只是要寻一个善于经营,还肯与我等合作的商人,恐怕也非易事也,不过有此思路,将来再做留心,总是一策也。”
钟麟点头称是,脑海中早在搜寻这样的生意人,只是一时也无头绪,只听左公又道:
“有了这十万两救急,就算没有其他银饷,耗个一年半载也非难事,不过此事也须文卿保密,否则各营闻风必来索要,则难留待关键之时矣。”
“季兄放心,此事绝无他人能知,不过眼下江西筹饷并无着落,不能总做无水之源也,实在不行,能否由季兄委员在驻军之处,自行开厘筹饷?”
左公捻须思考一会儿,道:
“此法甚好,求人不如求己,如今涤帅既统辖江西、安徽等四省,要几个县的钱粮、厘金或许不难,哈哈,文卿真乃愚兄福星,总能解我困扰,令愚兄豁然开朗也。”
钟麟正待要说,忽有军情来报,左公展书一看,脸色顿变,嘴角跳了两下,方平复情绪,命道:
“传令崔、张、黄三营,全力杀敌,为罗将军报仇!”
令官应声而去,左公怔了片刻,见钟麟面带忧色,忙平复心境,道:
“文卿兄莫要担心,两军交战,向来如此,方才报前营统带罗近秋身先士卒,不幸中炮而亡,楚军又折一员大将,好在士气尚壮,胜机还在我手也。”
钟麟见左公一时喜悲交替,恐会心力憔悴,忧道:
“季兄还需保重身体,不可过于忧劳才好。”
左宗棠微微笑道:
“无妨,愚兄性情如此,习以为常,已难改观,文卿无需过于担心,方才说到钱粮、厘金,待此战一完,愚兄即与涤帅作书也。”
当下两人又聊起了楚军的一些事务,复又谈起圆明园遭焚等事,左公自又义愤填膺一番,说当时楚军新成,闻讯本欲北上勤王,谁知曾国藩奏折还未封,和谈已成,只能忍辱负重,投入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中等等言语不再细表。却说当天战事,楚军大胜,追敌二十里,阵斩京卫军大佐将李尚扬,至景德镇附近方收兵回营,左公以下自少不得记功庆祝,吊拜罗近秋等,左公料定李世贤绝不肯善罢甘休,叮嘱诸将尽快休整防范,当夜只与二王、刘、杨、夏等几人便宴为钟麟接风,也不多饮,席上钟麟多讲京城风故,左公等各自感慨,直至深夜方休。三月十二日,曾国藩徽州战败,八营惊溃,退保休宁,十三日,李世贤统太平军大队号称十万人来攻乐平,左宗棠命楚军五千人在乐平城外筑壕坚守,对峙一日,至十四日中午,左宗棠亲率刘典自中路杀出,王开琳从东侧,王开化从西侧纷纷包抄,甚是锐利,太平军竟抵挡不住,大败奔退数十里。楚军一路追击,收复景德镇与浮梁县城,左宗棠因功受御赏诸多物件,由襄办曾国藩军务改为帮办曾国藩军务,五月再获胜仗,擢为太常寺卿(正三品),曾国藩将婺源、浮梁、乐平三县钱粮、厘金划为左宗棠军饷,并听由左宗棠任命婺源令,楚军粮饷大为好转。
单说钟麟,数月来多在左公身边,两人就许多事务交换看法,闲暇则着手打听胡光墉的情况,原来那日左公提出要与商人合作,钟麟即留心思索,有天说起曾国藩攻打徽州,便想起道光三十年曾由浙江经绩溪、徽州一路回家,不由想到曾在绩溪遇见的胡光墉,此人甚有生意头脑,处事灵活,倘若能为左公所用,肯定大有所为,想起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处心积虑的寻找靠山,如今若有左公这个靠山,定将喜出望外,不久又想起他当时提及的靠山好像正是当下的浙江巡抚王有龄,有些失望,也不知道这胡光墉如今发展成什么样子。到了这年六月随左公至婺源后,几番打听下来,竟然还真有了较为准确的消息,胡光墉果然依仗王有龄,开起了钱庄,杭州府赫赫有名的阜康钱庄就在其名下,更有甚者,胡光墉凭借有钱有靠山,竟捐输到了运司衔江西试用道之职,虽是虚衔,却也是从四品,真是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