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须湖南再无险情,此处再不是非愚兄不行之时也,眼下太平军虽有金陵事变,北省也实授润公,已将展开反击,但石达开岂是碌碌之辈?既然将来与之终有一战,时机就在与其决战之后,倘若愚兄战而胜之,则湖南大势即定也,当然,一旦战败,说什么匡扶天下,不过痴人梦话而已,文卿可懂愚兄之意?”
钟麟点头称是,又问了几句将来如何兵行险着等语,左公自有叮嘱不表,且说第二天,钟麟乘船北行,在岳州停了两日,与王錱又有一番言谈,王錱先是上年三月在湘南染上瘴气,四月回湘乡方闻发妻杨氏已在正月十四病逝,家人怕其担心而未相告,知后更是哀恸不已,又兼在墓前淋了冷雨,竟至一病不起,服药调理,刚刚有些起色,又逢上恩师罗泽南梓棺回乡,好是一番痛哭,七月方才渐有起色,八月十三至长沙商谈军事,九月十一扶病率三千湘勇北上镇守岳州,随即出省助胡林翼等围困武昌,肃清崇、通一带后又回驻岳州。钟麟见王錱身体更见消瘦,少不得几番安慰劝勉,王錱自与左公通信,解释绝对听从左公丨安丨排等事。
闲言少表,钟麟自武昌换船北上,为避嫌计,也没拜访胡林翼,水路经云梦至随州,自桐柏山步入河南,复沿淮河下至运河,再换舟北上,一路倒也顺利,至京城已是三月初,安顿一毕,即往翰林院销假,又恢复了上年的生活轨迹。前后期间先是曾国藩父亲去世,眼见在江西屡屡受挫,奏请守制,朝廷尚未批准即已归乡,江西战局突失主帅,气的左宗棠破口大骂,好在一番运筹帷幄,湘军精锐尽出,除胡林翼率数员坐镇湖北,江忠濬、蒋益沣等少数助剿广西、贵州外,杨载福自水路援救南昌,王錱,刘长佑,江忠义各路大军齐集江西,尤其王錱一军,锐利无比,被太平军称为“王老虎”,屡屡以少胜多,迭获奇功,只可惜咸丰七年八月初四,因长时间带病征战,于乐安城中病逝,享年三十三岁,谥号壮武,所部由王錱兄王勋统摄,其弟王开化与部将张运兰主持军务,当时恰逢左宗棠四子左孝同出生,本在喜庆,闻讯大恸,当即为孝同聘娶王錱第五女为妻,以示感念也。
再说肃顺位列御前大臣,军机大臣、理藩院尚书等要职,早已听从钟麟劝说,全力延揽人才,一时肃府群英荟萃,自不必表,钟麟刻意避讳,绝不招摇,每月也就在汲雅斋见一两回,就连位列“肃门六子”、“肃门五君子”之一的好友李寿蓉都不明内情,咸丰七年腊月,郭嵩焘入京,亦入肃顺门下,虽知道钟麟一些事情,但之前早有约定,自然也会为之掩饰。单说咸丰七年腊月十四这天傍晚,肃顺匆匆来访,钟麟知其必有急事,忙知会郑庆庄守好后堂,迎了进来,肃顺也顾不得客套,低声道:
“文卿兄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昨日接到广东巡抚柏贵、广州将军穆克德讷急奏,广州为英夷所破,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此乃我朝从未遭遇之事,眼下发捻犹在肆虐,却又再起夷争,皇上忧心如焚,朝臣兀自争论不已,不知如何才能迅速收场也。”
“竟是如此迅速?先前在下预测夷人定要坐观朝廷与发捻之争,坐收渔利,就算有马赖、亚罗号事件,也不过就是寻衅挑拨而已,如今竟然破我省垣,掳我命官,岂非意欲即刻同我朝开战也?”
“文卿兄能在几年前即预测会有今日之事,早让肃某佩服无比,朝堂就如何应对之事已纷争两日,肃某也是难以决断,是以想听听文卿兄如何见解也。”
钟麟沉吟了片刻,方道:
“事出骤然,在下也未细想,眼下战事如局限于广东一省,英夷求些钱财,倒还罢了,就怕彼等欲求不满,贪得无厌,再与发逆、捻匪沆瀣一气,则官军必成下风,至时战局如何发展,恐难以预料也。”
“不错,眼下朝堂之上,赫然分成两派,一派主和,认为发捻患在心腹,英夷不过肌肤之恙,万不可因小失大,使其彼此勾结也,是以主张答应夷人一切要求;另一派则主战,认为英、法、俄、美无不对我天朝虎视眈眈,倘一再示弱,彼等定会得寸进尺,何况自皇上登基以来,夷人并未大动,此番贸然挑衅,或是出自偶然,倘若奋起抵抗,彼等自会知难而退,如此则不损我天朝威名也。”
“那雨亭兄以为如何?”
“文卿兄也知,肃某乃是粗人,怎能忍得了那等鸟气?想我列祖列宗,几曾如此妥协过,其实皇上也不愿一味忍让,可是那些老臣们仗着威望,总是从中阻隔,尤其是柏葰、周祖培、翁心存、彭蕴章几个老家伙,恐怕是安生日子过的惯了,连骨气都没了一点,真恨不得挨个砍上一刀。”
“也不能如此说,眼下我等对夷人知之甚少,夷人之间有无矛盾,最终的要求如何,皆是不得而知,那些老臣们图谋安稳,也是情有可原。”钟麟叹了口气,又喃喃道:“唉,就连在下,自诩关心时事,可对夷人所知,仍限于十五年前魏源编的《海国图志》,传闻年初魏源已经去世,真不知到何时才能有人详知西夷状况,至时方能运用谋略,以夷抗夷也。”
“文卿兄何以如此消极?肃某以为,大丈夫宁折不弯,夷人既已欺辱至此,我天朝泱泱大国,亿兆生民,岂能苟且图存也?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文卿兄一向推崇林则徐,如今为何反生此念也?”
“雨亭兄乃忠勇耿直之人,所思自然有理,倘老兄身在战场,率军浴血杀敌,纵是马革尸还,也是人生快事,可如今老兄身居要职,一举一动,关系圣上,关系全局,一旦选择,难有转圜余地,是以还需谨慎也。夷人船坚炮利,调动迅速,倘战事一旦扩大,京师距海不过二三百里,缺乏纵深,天津又河口众多,便于夷人展开,老兄总不能置圣上安危于不顾吧?”
肃顺思考了片刻方道:
“那文卿兄的意思是让肃某也做个缩头乌龟?这可不像文卿兄的风格!”
“雨亭兄误会了,在下方才已说,事出突然,尚未深思,那能有什么主张?不过感觉还是要慎重一些,倘若决定要战,则必须早有准备,非但要有一战而胜之准备,亦要有出师不利之准备也。”
肃顺舒了口气道:
“文卿兄所言甚是,肃某这就向皇上进言,多做打算,再有,英夷会不会真的与长毛勾连?”
“常理而言,应该不会,一是传言发逆严禁鸦片,夷人并不乐意,也有人说发逆乱改其宗教本意,已为其不满;二者,倘若夷人意图助发逆与我为敌,战端最可能在江浙一带挑起,而广东相距甚远,难有呼应;再者,彼等倘若勾连,不应在此一刻,眼下发逆经过金陵之变,锐气不再,前又听闻逆首石达开与洪秀全不和,已经率军逃离金陵而不还,此种时候,夷人与其勾连,已是无利可图,只是夷人狡诈,也不敢轻易断言。”
“既然如此,肃某心中就有数了,来之前,门下诸士也有类似论断,只是没有文卿兄说的透彻,肃某门下,不乏爽朗之人,颇与肃某投机,譬如高碧湄(高心夔)即称:天朝上国概无苟安求和之理,华夏诸士也绝无卑躬屈膝之义,倘须牺牲,高某愿往矣。今日也对文卿兄说:肃某项上这颗头颅,就算砍下来做尿壶,也绝不愿辱没祖宗英灵。”
钟麟听得慷慨,叹道:
“高先生乃真义士,在下也深信雨亭兄之英勇,其实无论战和,都需战备,老兄定也知道,天下只有不战而降者,却无不战而和之事也,至于朝堂之上,老兄也不宜树敌过多,纵是有意压制,也要寻其罅隙,各个击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