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几年忒也不顺,塔智亭、罗罗山、江幼陶先后驾鹤,王璞山又大病一场,几近不起,如今扶病北征,愚兄仍是心存不安也,眼下湖南力援两粤、鄂、赣、贵各省,以一省之力办五省之事,又须时以船炮军火接济湖北,司库不名一钱,军饷常欠数月,此局如何可长?外省各官长却又不解其艰,请兵救援时总道各省贼匪不分畛域,而于兵饷则畛域之见甚明,如今湖南厘税求之太密,弊累必多,而谤焰即从此起,区区千里瘠贫之地,何以堪之?军兴五载,惟湖南一省独当其冲,亦惟湖南一省尚勉力支持,幸而暂存,然自此以往,亦必难以为继矣。”
“或许上天有感,才让太平军中自相残杀,如今反成契机,诸事或可渐有起色矣。”
“文卿也莫要乐观,愚兄才得到消息,金陵城中天王斩杀了北王,那石达开已回金陵主政,如今没有了他人牵缚,恐更无人与其争锋也。”
“季兄何必如此悲观?”
“唉,愚兄又岂愿妄自菲薄,可观今局势,如造巨室而栋梁阙如;如泛洪流而舟楫弗备,此中有人焉,有天焉。得一才而人必拘泥之,使不能尽其用,尚可思谋化解;得一才而早早殒命,则属天意也。然天之不佑忠义如此,何也?以乌公之忠而才,局量不能宏;以江公之忠而侠,有时识虑未能周;以塔公之忠而勇,俗好不能免;以罗公之忠而儒,有时察识未能密,天即巧伺其隙而取其命也。石达开向来桀悍而能用谋,非他人可比,其略又在武壮、忠烈、忠武、忠节诸公之上,是以干戈满眼,沧海横流,而匡时之彦杰、戡乱之俊才既扼于人,复扼于天也。今年石达开全力围攻江西,意在涤公也,故先袭西路,断我援师,再陷抚州,东路又急,三面围困章门,倘若不是金陵之变,涤公未知还能支撑多久矣。”
“石达开既然武略至深,岂能只谋敌将耶?或许曾侍郎只是首当其冲而已。”
左宗棠点点头道:
“文卿所言甚是,起初愚兄还未想及,待到江南大营倾溃,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与向荣先后殒命,才想到敌方必是图谋苏杭一带,上海乃口岸之地,富庶无比,彼等窥全局不得,乃规东南,围江西者志在东南,守武汉者亦志在三吴也,将来杭嘉一带,必要糜烂矣。”
“愚弟还是以为,石达开虽回金陵,但未必真能与其天王和睦如初,倘若略生嫌暇,我方再能趁机离间之,或许正有机会。”
“大局至今,惟愿如文卿所言,如此天下或可收拾,左某报国之志,或能再彰也。”
第五十二章赤子诀别岳州府夷寇寻衅广州城
隆回魏光焘起自庖厨,本不谙学问,却苦读于军中,竟然渐能作诗吟对,有诗文集传世,人送“行伍诗人”之美誉,最终官至两江总督、南洋大臣,今录其题兰州左宗棠祠正堂联一幅,既品魏公之才气,更念左公之风采也:
帝者师,王者佐,群夷惮之,臣品不论三代下。
博岳东,华岳西,筹笔苦矣,公灵应在五泉多。
文接上章,谭钟麟就在客栈住下,左宗棠几乎每晚理完公务后都会来访,坐谈个把时辰,教玉随护左右;魏光焘果然投入曾国荃营下,随征江西吉安府,其后一路建功立业,乃是后话;白天里钟麟也趁机拜访几位在省故交师长,不觉已二十余日,这天刚黑,左、朱二人就匆匆而来,行礼坐毕,左公兴奋道:
“真是天佑我朝,金陵城那天王斩杀了北王,却不料武昌守将恰是北王之弟韦世俊也,润公统带李迪庵(李续宾)、李鹤人(李孟群)、杨厚庵(杨载福)水陆精锐早已围困武昌多时,只可惜韦氏凶顽,一直难有突破,此番多放金陵事变消息,乱其军心,终得奇效也,那韦世俊弃城而逃,武、汉两城已于廿一日收复矣。”
钟麟见左公兴高采烈,知道近来忧苦,终于能长舒一气,心下也是高兴,连忙恭贺一番,再谈了一些之后战守规划,左宗棠忽而叹道:
“眼下最忧心者,乃是今后润公行止,惟恐圣上再令其率军东下,目前金陵形势尚不明朗,贸然出击绝非上策,而肃清湖北,蓄积力量,南北呼应才是最佳,可是天心难测,文卿又不在京城,也无法及时得到消息也。”
“季兄所虑甚是,好在之前愚弟已多次进言肃雨亭,劝其要出力稳住湘鄂赣三省形势,此番应当有效也。”
“如此甚佳,多亏文卿用心也,倘若真能得偿所愿,将来论功行赏,文卿之功不可没也。”
“哪里哪里,不过时运而已,季兄自己都不言寸功,愚弟更未有丝毫念头,何况值此危急关头,不能身处京城要地,已是心下难安矣。”
“令堂贵体抱恙,文卿还来长沙助我,端是难能可贵也,唉,刘霞仙和朱铁桥两位就是因为家人拦阻,迟迟不能出山,伯母真是明理之慈也,眼下情势还需观望,一时难以明朗,文卿也该多在家中奉养天年,抚育子嗣为好,再说,翰林院恐也不会许假太长。”
“季兄说的是,眼看已近腊月,愚弟正要回茶陵一趟,也该同季兄、勉兄告辞也,倘使家母幸自康健,年后即返京城,至时顺路再来叨扰季兄等。”
三人又说了些话,钟麟送走客人,即打包回程行礼,次日又在城中买了许多物品,雇人拉到船上,复雇车运回家中,钟麟早年就读家乡,复入州学,蒙师、业师在籍者颇多,再有同年同窗等谊,闻听新科进士回乡,少不得迎来送往,或是请安回拜,眨眼已过新年,初七祭拜了天地,拜别岳父乡亲,初八一早,就往长沙赶来,初十傍晚还在之前客栈安顿好,托店伙投帖巡抚署,约左公次日见面,十一一早,左公独自来会,才知朱教玉已随鲍超北上公务,两人谈了许久,钟麟见左公面带忧色,遂道:
“今日一别,未知何时才能相见,季兄似有心事,不妨说与愚弟一闻。”
“近来确实思筹一事,尚无把握,此事务必借重文卿,方才犹豫说与不说,既然文卿已然看破,那就无须隐瞒也,之前中丞、润公、涤公先后欲举荐愚兄,皆为愚兄所止,每递折圣上,总掩己名,你可知是何故?”
“钟麟以为,眼前形势,季兄还以湖南为重,不愿骤获实缺,离开湖南也。”
“不错,今朝明令不许本籍为官,譬如王璞山,最近就因崇、通一带战功,为官文所举,欲加按察使衔留于湖北补授道员,实际眼馋璞山一军锐利矣,而眼下湖南精锐尽出,惟王璞山是可倚之人,倘骤然简放,来日再有告急,以谁为将耶?是以愚兄前几日已去信,告知其不可轻易答应,愚兄打算以中丞名义奏请暂缓简放,眼下璞山来信虽毫无怨言,但未知其内心何想,是以想请文卿舟过岳州时,略作劝说,使其勿生怨瑕也。”
“如今王璞山、李迪庵、刘荫渠、江达川诸位都已道员以上,而季兄自藏其功,不争一名,愚弟以为,璞山必能体味季兄苦心也。”
“话虽如此,可璞山毕竟气盛之人,近年又连遭病痛,文卿与之向来交好,既是路过,总须一晤为好。”
“这个自然领命,不过愚弟仍有一事好奇,季兄志在匡扶天下,可如今总不愿闻名于朝廷,将来如何迅速着手也?”
“哈哈,此正须借重文卿之处,眼下省内诸僚、涤、润二公皆都好说,偏偏有宗迪普(宗稷辰)御史、李仲云(李槩)观察等,听说已经屡次上折举荐愚兄,文卿既与肃雨亭交好,还要为愚兄说话,万不能使朝廷不明所以,简放一知府之类,则全盘皆输也。”
“这…季兄在湖南功劳再大,毕竟也是记在骆中丞头上,以骆中丞坐镇一方,尤且备受掣肘,季兄将来之事,真的已经筹划稳妥?”
“情势变化万千,哪有稳妥之事?不过愚兄已有思路,至时还要兵行险着,只要有文卿兄、润、涤诸公协助,自有法子让圣上迅速起用愚兄也。”
“季兄打算是何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