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麟听这人讨饶起来都如此顺口,料定是流氓行径惯了,只是此处离京城很近,难保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鹰犬,便欲打发了事,乃出口训斥道:
“听你说起来,这分管佐领也是堂堂五品武官了,怎的忒不学好?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欺负孤儿寡母的,倘若传出去,岂不连累你们的什么大统领也要被骂做无能之辈呢?”
旁边一个随从躺在地上兀自嚷道:
“什么大统领?方才我们佐领说的是满洲八旗中的镶白旗署护军统领肃顺,郑亲王的儿子,那可是皇上跟前…”
那头目连忙叱道:
“住嘴!”又撑起身子对着钟麟拱手道:“这位大人,不要听那个狗奴才瞎说,刚才您教训的是,是小的们不对,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钟麟见这人如此低声下气,倒也很难再怒,又见教玉兀自带有怒气,害怕再有冲突,便道:
“这对母子你等认识吗,是否定要带走?”
“没有没有,小的们本不认识她。”
“那还不赶紧走,想再挨几脚吗?”
“不敢不敢…”
一群七个人嘟嘟囔囔的起身,就往京城方向逃去,那头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钟麟:
“这位爷好心放过小的们,不知能否相告姓名,来日也可报答一二。”
钟麟暗道,这领头的真是刁钻,如今相告了姓名,将来倒可以挟私报复了,正思筹如何回答间,只见朱教玉抬腿就往这人方向过来,那人哪敢再问,连忙逃之夭夭。说话间那妇人已从瑟缩中展开,钟麟仔细打量,只见这妇人穿着虽是朴素,但容貌的确姣好,难怪遭遇袭扰,遂温言问询,方知此人姓黄,丈夫姓李,乃是涿州人士,经营小本生意,还算顺畅,但年后到京城进货,不知为何得罪了官家,就被扣下来,写信要五十两纹银赎买方能放人,信写到家里,同族再无青壮,只好亲自带了不到两岁的儿子,带银来京赎人,走了快两天,却遇上了这帮人,有意调戏,才奔逃到这儿,忙乱中连包袱也丢了,银子自然也难寻得,已不知如何是好,钟麟和教玉一路本就感慨民生多艰,此刻自更连连悲叹,钟麟暗筹自己包袱里还有三锭二十两的银子,足够李黄氏赎人及回家之需,至于自己,囊中尚有不少碎银,而且既已到了京城,就可以兑换银票,何况还有教玉等朋友,遂打定主意相助这一家人,正打算说话间,却听李黄氏忽然一声惊叫道:
“不好,奴家方才光顾了害怕,忘了之前还有一位好人出手相救,却被那群坏人打的不轻,现在也不知怎样,伤的重或不重?”
“却在什么地方,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穿青袍的书生,就在方才逃来的方向,有四五里地吧。”
钟麟忙向教玉道:
“勉兄,愚弟包袱里还有些银子,就拜托你护这位大嫂去寻他丈夫,我先去寻这位义士,于此乱世,能行侠仗义者,皆难能可贵也,莫要伤到了身体才好。”
“也好,既然遇到了这对母子,自然不能不管,这边放心,只是到了京城,如何再聚?”
“就到湖广会馆即可。”
钟麟正准备将孩子交还给李黄氏,好解包袱,却见那孩子紧紧抓住钟麟衣上的一块环佩,不肯松手,李黄氏正要呵责,钟麟爽快道:
“算了,这块玉本是偶然得道人相赠,既然此子有这等缘分,就送给他吧。”
遂解下玉佩,再看一眼孩子手外刚好露出的左公相赠的“瑞云绕栋”四字,叹了一口气,将包袱中的银子尽数用布包好,交给教玉,两人拜别不表,单说钟麟朝方才李黄氏逃来的方向奔去,一口气足走了五六里,却不曾见得受伤的青袍书生,不觉有些怅然,遂又折回二三里地,道旁仍是不见有人,暗道或许此人伤的不重,早已离开附近,那也不必担心了,只是暗叹无缘相识,否则定能多交一位好友。钟麟方才一通急奔,呼吸已甚急促,索性在路边坐下来休息,安静中却仿佛听到一阵哭声,仔细再听,声音并不太远,连忙站到高处查看,才发现半里之外的断塬边上,果有一人身穿青袍,爬在地上哭喊,仿佛还在往塬边靠近,钟麟忙叫一声不好,往那人冲去,边跑边喊:
“仁兄请留步,仁兄留步…”
直奔到近前,那人的脑袋已经伸出塬边,此处离小路有五十余丈,那人竟是一路爬来,痕迹犹在,想是腿受了伤,钟麟一边责怪自己粗心,一边抢上一步,拉住了那人的手道:
“仁兄万万不可自寻短见。”
只见那人的手上已是血肉模糊,回头来看,鼻涕、眼泪、血渍以及泥土糊了满脸,已然辩不出样貌,但是钟麟料定此人定是自己寻觅之人,因此,不管那人如何哭喊,还是将其拖了回来,离开塬边足有十尺后才放手,叹道:
“仁兄看来也是读书之人,必然熟读孟子,怎能不知眼前困苦多是磨炼,或是天将降大任于仁兄也?何苦非要自寻短见,徒留伤悲矣?”
那人显是精疲力尽,兀自喘了一会儿,才沙哑道:
“多谢这位仁兄好意,郑某对人世的确已经再无留恋,活在世上也不过废人一个,白白受苦,还请仁兄高抬贵手,放郑某解脱矣!”
钟麟闻言知道这位姓郑的书生定然身世坎坷,否则不会如此绝望,但如此绝望之下犹能对落难母女伸出援手,岂不更是可贵,遂打定主意,不由分说便将这人驮到背上,沿小路往人烟处行去,所幸该处离官道已经不远,京城附近本就繁华,钟麟背着那人艰难走了四五里路,便遇到一处客栈,安置下来,要水给他洗了脸,却见脸像果然一番正气,路上断续间已经知道此人名叫郑庆庄,此时慢慢询问,才知他字敬甫,号静轩,浙江秀水人士,得中咸丰元年恩科乡试,来京会试,已是两度败北,癸丑科落榜尚在郁闷中,却得信知家里被当地悍匪肿瘪嘴勒索,爱妻程氏及幼子皆投井殒身,自己回家料理完丧事,只剩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特长,无从营生,只好变卖了家产,打算来京城谋业,去年在永定门外开了个小文玩店,却不曾想缺乏银两周转,没一年倒闭了事,度完年关,已是身无分文,靠朋友接济勉强度日,这次应乡友之约去保定谋事,却又不成,返回的路上遇到恶奴欺人,放平时也不敢多事,这次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了亡妻与儿子,当日受辱情形似在眼前,激动之下就冲突起来,可是自己一介书生,怎么敌得过七名恶人,两条腿都被打伤,可能已伤及了骨头,站立不住,一时悲从心来,索性打算一死了事,不想却为钟麟相救。
钟麟听完自是一番感慨,却在此时才将李黄氏母女已得教玉相救之事说出,而自己是专程寻觅而来,郑庆庄才略略安心下来,又感叹一番,两人叙了年庚,知道郑庆庄大钟麟两岁,不觉就熟络起来,仿佛多年的旧友一般。钟麟见郑庆庄情绪安稳下来,应该不会再有短见之心,才去请了医生来,医生诊过之后,说是硬伤,骨头无甚大碍,静养些时日,消肿即好,又开了几味药,钟麟买回托店家煮了服用,一夜无要紧之话,次日,钟麟惦念与教玉的约定,打听到此处离京城不过半天脚程,遂将所剩碎银全数交与店家,算下来足够一人吃住一月,并托了店家煎药饮食等事,便向郑庆庄告辞,钟麟害怕其再寻短见,遂约好待其身体一旦康复,即去湖广会馆寻觅,还有要事相托,见其郑重答应才放心下来。
第四十六章义举人衔恩开店恶佐领仗众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