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兄之意,塔军门亦不可靠也?”
“也并非不可靠,虽说塔老三之前已显满人劣习,不能尽如愚兄所期,但其忠勇尚算可嘉,惟其读书太少,不习义理,更难探及经世济用之境,带兵冲杀战阵尚可,但不能倚之后续图强也,李辅朝、周凤山、鲍超诸辈,均与塔老三有相似之处,目前可期者,还是罗山门下,即便王璞山难入曾公法眼,也令人放心的多。”
“季兄所谓鲍超者,可是谣传曾侍郎幕僚指摘季兄瓜葛之人?”
“正是此人,当时鲍超仅一哨官,因顶撞营官而论斩,推缚之间毫无惧色,愚兄恰巧遇上,见其朴实,遂在曾侍郎面前保下,当时戏语他日知报乎?为曾侍郎幕下几人不喜,以为愚兄欲离间之,此等事情,吾素来不屑解释,难为文卿留心也。”
“愚弟只是为季兄不平,倘使季兄存有私心,曾侍郎岂能出现如此大好局面?只可惜明知谣言荒唐,却又不便辩明,想季兄倾尽心力,从不计较名利,却反遭污言秽语,唯恐季兄伤心也。”
左公长叹了一口气,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才发觉已将岳麓山粗粗转了一圈,左公曾在岳麓书院教读,此时却远远绕开,想是不愿打扰熟人,两人踱到爱晚亭边,这座久经风霜,复历战火的旧亭已是尽显沧桑,左公忽而笑道:
“文卿且看这爱晚亭,是不是有点像眼下之大清,或者当前之华夏?”
“季兄是说其老旧腐朽邪?”
“哈哈,老旧是老旧了些,就算是摇摇欲坠,也是不失风骨矣,何况总有一日,会有人粉刷一新,或者重起一座,待那时或许我华夏已可洗刷大辱也。”
“季兄之语可有深意?”
左公怔了一下,又笑道:
“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忽然感慨一下,唉,最近着实有些落落,想是心力钝迟,困倦不已,不像从前也。”
“湖南诸事棘手,全仗季兄赞画,季兄还要保重身体,只可惜愚弟才劣,不能稍替季兄分担也。”
“唉,此事与贤弟无关,其实愚兄最忧心者,并非省内之事,眼下虽说艰难,但我三湘士风质厚,人才荟萃,如今又能通力协作,局面当会慢慢好转,反倒省外,才是费心着力却又无所施展之处也。”
“季兄不妨明言。”
“此事也惟有文卿可以一吐为快,愚兄之前谋划,湖北巡抚出缺,曾侍郎收复省垣,必授巡抚,凭借湘勇战力,短时间内即可安顿一省,使两湖连为一气,相互照应,发逆无可窥视,必倾力经营江西,则胡润之当可率大军赴援,将来无论战胜之后是否出任巡抚,也能有力掌控江西局势,如此我等合湘、鄂、赣三省之力,力攻安徽,一两年当见成效,最终能够全力围攻金陵也,然而一来圣上与曾侍郎都过于看轻发逆,以为可以一鼓擒之,并无经营湖北之意,更可恶者,朝廷已有从中作梗者,不欲成全此事,曾侍郎授职湖北巡抚不到七日即免,连辞谢奏折都来不及写,可见朝廷之忌讳汉人如斯也。”
“季兄何时得到消息?愚弟尚不知此事也!”
“才是昨夜之事,曾侍郎来书抱怨,十三日才接到令署理巡抚之旨,二十三日收到廷寄,已于十二日改授兵部侍郎衔,毋庸署理巡抚也。”
“礼部改兵部,倒是还合侍郎之称也。”
“大军作战,须地方供饷接物,既无督抚之职,又缺钦差之权,一个空头侍郎,客居飘摇,又有何补也。”
“季兄怀疑朝中有人作梗?”
“不是怀疑,贤弟也知,之前我与中丞耗费重金托付京城友朋专责打探朝廷动向,近日已有消息,先是军机处有人议论,说曾涤生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福也;继而唐壬森、沈葆桢、杨重雅三位御史同日各上一折,均以为曾涤生不宜授巡抚之职,虽说不知其内容具体如何,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人肯为曾公出声,曾公本是丁忧之身,自然就再无机会矣。”
“这沈葆桢乃是林文忠公爱婿,字幼丹,文忠公生前甚是钟爱此公,只是似乎略有不满其世故钻营之憾,屡屡诫之,还曾说起一件趣事,林公见其所书‘一钩已足明天下,何必清辉满十分’之句后,非常不满,最终将何必易为何况,评之曰才情有余,志气须进,不过林公素来严厉,此公品性应当不差,将来或可对季兄有所助益。”
“还是文卿细心,不过此事的确也不能尽怪那些言官,朝廷本就对汉人掌军防范甚严,署理巡抚之事也许只是圣上骤见捷报兴奋所致,但仅仅七日之内即收回谕旨,需知文报往返最快都需十二日,如此性急,其心已是昭然。只可惜朝堂之中,只有担忧湘勇尾大不掉者,却无体谅曾公之艰难者也。”
“未知能否通过润兄与文尚书商讨一二,毕竟文尚书素重汉人,或有见解矣。”
“愚兄已经想过,文尚书能助老润一臂之力,已是难能可贵,倘若心急,或者适得其反,所以稳妥起见,此法不宜轻举也。”
“骆中丞故交师朋之中,亦无足以托付之人?”
左公摇头道:
“此事非同小可,今朝素来注重祖制,一般人物断然难有收效也。”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左公不再踱步,就在爱晚亭边坐了下来,钟麟则极目向远处望去,整个长沙城尽收眼底,太阳已经偏西,微风习习,已有寒意,天上白云稀疏,悠悠飘动,湘江自南往北而去,水陆洲兀自静静卧于江心,一片安宁景象,倘使只看眼前,谁能想到两年来此处曾战火纷飞,长沙已数度告危,再想及远处,千里之外的金陵、皖中、直隶、山东等地现在或许正在激战,无数健儿热血迸溅,怎么一幅惨相!这一刻左公在想什么,曾公在想什么,皇上又在想什么?夷人们呢,他们是否正在一边冷眼看戏?钟麟呆呆想了足有两刻,忽被一串脚步声惊起,抬眼看去,却是一位五六十岁的道人正沿小路走到跟前,钟麟见左公仍在沉思,就重又将目光送向远处,却听那道人在亭边喘息了片刻,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