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朝廷没有命令,曾某怎好开口?每位营官均是故旧,很难厚此薄彼也。”
“涤生兄说起此话,左某倒有一言相劝也,自古军事,必须赏罚严明,不可顾念亲朋旧情也,老兄初掌大军,没有经验也是在所难免,此一方面,该向罗罗山师徒取经矣。”
曾国藩知道左公之意乃是自己治军不如罗泽南、王錱师徒,自己之前虽在惩治匪歹顽凶、劝捐等方面甚是严苛,得了个曾剃头之名,但是对于湘勇内部,的确未明赏罚之道,所以也不好辩驳,只好转移话题道:
“那以季高兄之意,眼下湖南内外,谁能独挡一面?”
“哈哈,涤生兄总是如此着急,方才左某已说,良将需战火历练,堪当大任者自显其功,老兄提拔统领,就从历次作战中功高之将选择,岂不正可以严明赏罚,同时筛选人才乎?至于独挡一面之才,王璞山定然难入老兄法眼,不过罗山先生既能镇守衡州,自然甚得兄意,胡润之文武双全,担当一面也是无虞,只是若仅为战将,则有埋没之憾,其余人物,尚需历练也,此战结束,正该老兄慎择也。”
第四十一章曾国藩重整湘勇塔齐布醉酒受教
咸丰四年四月,湘勇于湘潭大破太平军,一举将对峙推至岳州长江一线,此后数年长沙再无戒严,被认为乃是湘军征战之奠基也,塔齐布、彭玉麟、杨载福等人也脱颖而出,扶摇直上,终成名将,今观战后彭玉麟所写《湘潭大捷》一诗,犹存震撼,择其数句,略鉴其情:
炮震雷鸣湘水沸,一火重烧赤壁红。
为语衡阳诸子弟,从今努力建奇功。
上章说到,署长沙协副将塔齐布于三月廿八、廿九二日,趁太平军立足未稳,先在湘潭城外三战三捷,四月初一,褚汝航等水营续到。太平军本是通过陆路袭击湘潭,水军多为湘潭一带民船临时改建,事出仓促,战力不足,白天交战不利,晚上欲用火攻,又被湘勇察觉。初二日,湘勇水军全力出击,褚汝航点炮为号,彭玉麟、杨载福亲乘舢板督战,杨载福手臂中枪而不下火线,一举大破对方水军。初三日,休整一天的湘、楚陆营兵分四路,由塔齐布、周凤山、江忠淑、李辅朝管带,自四面全力围攻湘潭,各有斩获,江忠淑一路率先攻至湘潭西北角城下,安徽从九王炳元,六品军功黄德均率勇夺梯登城,将西门打开,江忠淑、塔齐布军先后杀进城去,太平军首领林绍章见大势已去,率亲军杀出重围,退回靖港,初五日,湘潭县城全部落入清军手中。王錱因岳州一败,升用同知直隶州功名被革,但其治军严明,又有左宗棠私下指点,当时在云湖桥、鲁家坝一带设伏,拦截太平军溃兵,也有不少斩获。初八日,塔齐布等率军追至靖港时,太平军早已全部退回岳州。
消息传来,长沙一片赞誉,骆秉章亲带众人出城去接曾国藩,徐有壬、陶恩培等一见曾国藩,即冲到面前赔礼请罪,谭钟麟跟在左公旁边,心中暗道二人脸厚,却见左公直接将头侧过,大有一副非礼勿视之意,却见曾国藩精神早已焕然,头戴花翎,身着官袍,款款施礼,竟与徐、陶等人打成一片,直客气了半刻,方与骆秉章及左公等搭话,骆秉章早命人将存养书屋打扫布置,此时邀众人入城,骆秉章携住曾国藩之手,一群人随后浩浩荡荡往又一村而去,一路商民士绅夹道欢迎,不少地方还响起了炮仗,湘勇众营官、帮办、谋士无不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直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又一村,早有役仆在射圃摆好长宴,城内文武与湘、楚勇将领各按情谊,依次落座,喝彩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曾国藩一桌上除了骆秉章、刘崐、徐有壬、陶恩培、鲍起豹等二三品大员外,还特意邀了严正基、左公、郭嵩焘三位,刚好八人一桌,谭钟麟充作仆役,立在骆秉章身后伺候,众人寒暄之后,依次落座,又复说起此次战事之险及曾国藩等运筹之精,曾国藩连连谦辞,左公面带微笑,也不争功,酒过数巡,曾国藩正色道:
“在下承蒙圣上垂顾,以丁忧之身帮办军务,本无半点才智,如今能保桑梓完好,全凭在座诸位贤达倾力相助也,是以看似功在曾某,实则在诸位也,此一杯酒,乃是对诸位贤达默默相助之谢意,在下先干为敬了。”
座上诸人大多谦让,只有鲍起豹看起来情绪低落,这宴饮之地,正是当日他遣人为难曾国藩之处,当初他最看不起曾国藩一介书生练兵讲武,再加上清德、塔齐布等恩怨纠缠,才弄得如此尴尬。钟麟注意到左公话虽不多,却已盯了鲍起豹数回,料想暗有思谋,眼前几位都是将来的绊脚石,不将其搬开定难顺畅,只是不知左公是如何做的不露声色也。
不觉日已偏西,众人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告辞,曾国藩早已叮嘱各水陆营官不得多饮,送走众客,还要议事,曾国藩邀了骆秉章与左公,就往存养书屋而来,骆、曾自然并坐首位,左公、郭嵩焘、刘蓉等亦坐在上首,早有下人送上茶水,曾国藩虽从未见钟麟开过口,但已注意到其与左公形影不离,又相貌不凡,此时兀自立在门外,不由的问道:
“这位小兄虽是仆从打扮,但看似非同凡人,季高兄何以不做介绍?”
眼见郭嵩焘正欲搭话,就听左公抢道:
“涤生兄误会矣,左某平时鲁莽惯了,每多疏漏,这位小兄乃是左某故交,最是心细,故而请其充当文书,时时提醒也。”
曾国藩点头示意,命再准备一个凳子,令钟麟坐在下首一旁,二十余位营官帮办谋士依次进入大厅落座,只见曾国藩清了清嗓子,施礼一番道:
“此次湘潭大捷,诸位各有功劳,之后曾某自会与中丞等向朝廷请功保举,只是衡州练兵以来,还有一事尚未定议也,需知古人用兵,无不先明功罪赏罚之道,今时事艰难,吾以义声倡导乡人,诸君从我于危亡之地,非有所图也,故于法亦有所难施也,然两次致败,盖由于此。是以曾某以为,趁此良机,须与诸位议定此事,以使其后有章可循矣。”
众人议论起来,大多以为早该如此,有人质问道:
“不知之前功过,是否也以新章处置?”
曾国藩道:
“之前功过,章度未明,只能酌情处理,除了曾国葆一案,其余曾某已同中丞相商,但表其功,不置其过也。”
众人一听曾国藩欲要大义灭亲而立威,自然多无话可说,也有人小声嘀咕道:
“曾营官也不应另眼相待罢?”
曾国藩道:
“行军法度,的确不应因人而异,只是但赏不罚,必难服众,此次曾国葆先是阵前蛊惑,致使临阵变计,继而御勇不严,致使陆营溃逃,倘章法早立,定是死罪,而鉴于种种情形,算是从轻发落,曾某已命其交出军权,杖责二十,回家面壁,不许再回军营,这般处分不及其罪之十一,但愿以此开启我军法度,能立竿见影也,以后诸位行事,曾某可能将无法再顾念亲朋故谊,但求遵章行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