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麟当日说要寻访魏源只是随口之说,未曾想江忠源竟信以为真,此时眼见忠源断然不许自己随去庐州,又不忍辜负其留心查访,便接道:
“魏公乃是当世名儒,亦是我湖南俊杰,林文忠公引为知己,愚弟早有寻访之意,今既有岷兄已得确信,则定要走访一回,不过方才岷兄说有事要托,不知乃是何事?”
“当世英豪,除了涤师之外,吾首重左季高兄也,是以此番倘若有幸生还,倒也无事,倘死得其所,惟愿能由季兄作文以略述行状也,文卿兄、季兄、雪翁、胡润之太守、张石卿制军等皆能亲沐林文忠公之风姿,眼下文卿兄又将与魏默深相晤,真是羡煞江某也,惟愿来日能在地下,得见文忠之英灵,也算了一憾事也。”
“岷兄万自保重,愿文忠公在天之灵,能够护佑忠臣,使岷兄处处化险为夷也。”
咸丰三年十一月初九日,江忠源带病进驻庐州,次日,太平军大兵压境,围困省城。单说钟麟,于当日辞别江忠源,北上凤阳府,绕开战场,从寿县瓦埠镇登船,沿瓦埠湖入淮河,又在五河县换舟渡过洪泽湖,一路均是顺流,行程颇快,再自运河至宝应,才弃舟直奔兴化,只见此处地势凹陷,河道密集,其时已是初冬,路上行人颇少,碰到几个人,打听魏源住处,均没有消息,钟麟略觉失望,眼见又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迎面过来,看打扮不像粗人,钟麟忙立住作揖道:
“这位老丈,晚生这厢有礼了。”
老者忙还礼,钟麟问道:
“老丈博闻,晚生此来觅访邵阳魏源魏默深先生,他还有一号称作魏良图,方才打听数人,竟然了无消息,不知老丈能否指点一二。”
老者仔细打量了钟麟一番,方道:
“听口音贵客也是来自湖南?谈吐不凡,当是读书人矣。”
“不瞒老丈,晚生来自湖南茶陵,道光二十九年举人,曾与林文忠公有些渊源,魏默深前辈乃是文忠挚友,晚辈行至此处,想要一瞻名儒风采也。”
“原来小友竟与林青天林则徐大人有渊源,老汉失敬了,林青天主政江苏多年,乡人莫不怀念也,不过如今战乱迭起,世道不平,魏老爷隐在兴化,朝廷和长毛都经常派人寻他,但百姓感念他往日之恩,都不愿轻易透露,是以老汉也不知详细位置,不过你沿这条路走,再有十几里路就到了一处大堤,号称范公堤,不远处则有一座范文正公祠,听说百姓打算在那里为魏老爷立生祠,去到那儿,应该可以打听到老爷的住处。”
“老丈所说的这范公堤,莫非和范文正公、魏默深先生皆有渊源?”
“那是自然,这范公堤原来叫做捍海堤,你看现在此处离海有百里之远,但在范公主政兴化时,还在海边,范公带领百姓测量海基,修成大堤,取名捍海,其后由于淮水淤积,黄河改道,海岸渐渐远离,已至百里之外,这道堤就以范公堤称呼了,再后来运河重修,就依了这条大堤便宜,修建了泄洪大坝,以前每当雨季高邮湖、洪泽湖水涨之时,就要开堤放水,以防阻碍运河畅通,小友也能看出,此处甚是低洼,一旦开坝,兴化、高邮、宝应、东台数县即成汪洋也,百姓甚苦,难以为继,魏老爷任职兴化后,力保大堤,救了不知多少百姓,是以百姓要建生祠来为老爷祈福,小友到那范公祠周围打听,就可知道当日情形了。”
第三十三章范希文遗风犹存魏承贯佛门禅深
“年来水旱与兵戈,南北东西事渐多。”魏源一生忧国忧民,先为外辱所激,后又历经太平天国之乱,与很多清政府官员不同,他对农民起义抱有一定同情,在其诗作中频频可见,譬如有“吁君之难民之恫,维贼犹存三代公”等句,是以晚年堕入佛门也算合理,今采其诗作四句,以观当时民生也:
国家大政食与戎,漕穷肇兵相激舂。
豪民豪胥维蠹同,鹬蚌相持乃相攻。
却说谭钟麟一路寻访,找到范文正公祠,但是祠内仅有一位老人看护,并没有之前老者所说的热闹景象,问起来才知,原来魏源严词拒绝了为其建立生祠的提议,众人无奈,便各散去,钟麟同老人攀谈,方知魏源何以民望甚高。原来道光廿九年六月,丁母忧守制三年后的魏源受任署理兴化知县,其时恰逢夏雨连绵,洪泽、高邮湖水暴涨,漕督河官急欲开坝放水以保运河,但其时坝下七县数十万亩早稻已经泛黄,一旦放水,必然颗粒无收,魏源来不及去县衙报道,即直奔大堤,凭借自己的学识,得出可以通过开邵北到清口二十四闸泄洪而保坝的意见,得到时任两江总督陆建瀛的肯定,魏源带兵民守护大堤,危机时分,河官必要开坝,魏源伏在坝前,誓与大坝共存亡,下游七县十余万百姓深受鼓舞,竭力同风雨搏斗,终于保住大堤,陆建瀛闻讯亲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匾相送,是年七县稻米大丰,百姓皆称水稻为“魏公稻”,是以魏源虽一年后即升高邮知州,但在淮扬一带,尤其在兴化,名望甚隆,被誉为“淮扬保障,千载寡俦”,几能与名臣范仲淹互为辉映也。然而当时魏源已经五十六岁,经此一役,落下疸疾,身体每况愈下,百姓闻者无不落泪,是以才有建生祠以祈福之念也。
谭钟麟打听到魏源的住处,心底渐安。再仔细看这范公祠,祠堂本不大,钟麟却觉巍峨,其门上方有一匾,上书“文正流风”四个大字,内有塑像,只见范仲淹端坐大堂,眼望远方,表情刚毅,虽是泥塑,仍能体会其先忧后乐之风范,仿佛数百年来,无论朝代更迭,治乱交替,都一直在默默看着世上每一位有良知的读书人,头上则有大匾书做“明镜高悬”,钟麟看的入神,怔怔然忽想到近世名臣陶澍、林则徐、魏源等皆在此处从政多年,莫非其浩然之气正是范文正公所遗乎?之前钦慕先贤,不过得自千古名篇《岳阳楼记》等,如今亲见范公遗迹,自然别有一番感受也。
闲话少叙,且说钟麟经守祠老人指点,寻到了魏源的住处,却是大门紧掩,看情形,此处虽不繁华,但也绝非偏僻之处,院落不大,但雕梁画栋,颇觉精致,不过砖墙苔痕浓郁,柱檐红漆剥落,显见年代已久远,估计是自他人处所买,钟麟展了展衣襟,敲门求见,不多时,出来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文士,谭钟麟通报名号,被领进前堂相候,文士自称乃是魏源之子,名耆,字英甫,称父亲近来多在清修,不愿见客,钟麟解释自湖南而来之艰难,魏耆方答应通报一声,其父是否愿意见客,全凭老人做主,随后奉上茶来,魏耆轻步自向后院走去,不多时,只听后院似有人声,渐有脚步靠近,钟麟忙站起身来,后堂门开,一位灰白长袍的老人由魏耆搀住出来,看见钟麟,不待行礼,先问道:
“贵客可是林少穆常提起的茶陵谭文卿也?”
钟麟深揖行礼道:
“正是晚生,斗胆鲁莽,冒昧叨扰,打扰老先生清修,万望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