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之前愚弟与季兄还不解救援田家镇时何以只带官兵,原来岷兄真是有苦难言也。”
“唉,家丑岂可外扬,此事向未同他人解释,文卿兄乃是沉静之人,愚弟才能一吐为快,是以方才说起湘勇三军欲以江某为帅,江某自愧不能也。”
钟麟眼见江忠源情绪低落,忙安慰道:
“此事也怨不得岷兄,其时情形,但以守住南昌为要,其他乃是末节,至于之后变故,多因岷兄经验不足而致,经此一番,也是历练。季兄之意,曾侍郎虽领袖我三湘士子,是为根基,可以谋定大略,却不宜直接指挥阵仗,而岷兄终究乃是曾公门下,又名震朝野,是以岷兄仍是众军首帅也。”
江忠源沉默片刻,二人见已沿湖走出甚远,遂又折回,再踱数步后,江忠源方道:
“如今江某实任湖北按察使,又受任统帅一省大军,无论如何,断不能坐视武昌省城于不顾,想必季兄也知,只是未知尚有其它谋划耶?”
“季兄之意,如今武昌必然要救,不过早在岷兄赴援南昌之前,朝廷先命岷兄赴江南大营,后又令岷兄救援安徽,只是因南昌之军情甚急而未成行,如今南昌既已经解严,恐怕还有调命,季兄仍以为,湖南乃是我等根本,湖北、江西唇齿相依,有变也能倾力相救,其他安徽、江苏等地,人生地遥,决不能贸然而去也。”
“季兄多虑也,田家镇失守一役,江某已上奏自劾,朝廷纵然不行革职查办,也必不会再令执掌大军矣。”
“话虽如此,只是天心难测,何况田家镇一役,岷兄千里赴援,本是无奈为之,情有可原也,倘若再有旨调岷兄赴援江南则如何处之?”
“季兄可有锦囊妙策乎,还是用那‘拖’字决?”
“这次还需再添一计,季兄予一‘病’字也。”
“这……江某乃是磊落之人,岂可与人示怯,恐怕难以从命也。”
“岷兄之磊落,谁人不知,只是此事关乎大计,还望岷兄能委屈一时也。”
“此事江某还需再思,不过既然天心难测,不妨先顾眼前形势,今日已接吴甄甫制军手札,令解省城之围,至于其后之事,唯有待圣命至后再说矣。”
钟麟见江忠源不肯骤然答应,也不好再劝,两人又说了一会,已有三更时分,便各自回帐歇下。次日郭嵩焘果然辞别,江忠源、唐树义、杨昌泗等送出数里,叮嘱安全,并派出五名亲兵护从等,之后又各忙于公事,因禀报汉阳、汉口先后失守,江忠源早派戴文兰带两千官军赴援省城,当时只有唐树义所领一千余人未曾溃退,江忠源等将陆续收集的兵勇三千余人重新编队,因士气低落,先挑五百稍好者交已革副将张金甲管带留守黄陂,再挑选出一千交已革总兵杨昌泗管带赴援德安,自己与唐树义带所余官兵攻打孝感,欲收复之后再图汉阳。
九月廿七日,在距孝感不远的杨店驿站,江忠源接到廷寄,果然令其赴援安徽,不过发出时间尚是田家镇失守之前,江忠源等便也不去理会,准备全力攻打孝感之太平军,之后形势,又有一番变化也。
第三十二章江岷樵慷慨赴险谭文卿寻访名儒
故北大文学院长齐思和先生以“倡经世以谋富强,讲掌故以明国是,崇今文以谈变法,究舆地以筹边防”评价魏源,一代大儒形象,如在眼前,而其与林则徐、龚自珍等友情真挚,常跃然于诗作中。林则徐遣戍伊犁时,与魏源约见于镇江,林则徐赠《四洲志》译稿,嘱其作《海国图志》,两人均知来日渺茫,互赠长诗数首,今集魏源五言八句,以沾贤息也:
与君宵对榻,相逢一语无。聚散凭今夕,商略到鸥凫。
万感苍茫日,岁月笑龙屠。方术三年艾,河山两戒图。
咸丰帝自登基以来,纷乱迭起,常常心忧如焚,却总六神无主。兵法所云兵贵神速也,然与太平天国之交锋,京城与前线本相距甚远,文报谕旨往返常须二十日以上,怎能事事调度?然而向荣、琦善、讷尔经额等钦差大臣也多不堪,是以朝廷每每乱下谕旨,前有张亮基关键时刻被调离之事,今番则说江忠源被调入绝境之状,及思其后何以江南江北大营均溃,朝廷舍官军而委全权于曾国藩调度,反而数年间迅速勘定大局,一则太平军自身之失误,二则湘军、淮军、楚军等战力确实胜出旗绿两营,三则国际列强态度转变亦是要因,然而事权划一,不受遥制,临阵调度,随机应变等战场要着,更是一主因也。咸丰一朝,国无宁日,天子弃都,崩于京外,虽有种种因果,非一人之罪,然而身为华夏最后一任实权君主,其行径断非无关也,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单说当时情形,江忠源转战桂、湘、鄂、赣,勇于战事,颇多胜迹,奏疏条陈也甚合帝心,天子以为得获神将,欲倚为股肱,故而屡有擢拔,咸丰三年九月十九日,连越数级,直升江忠源为实授安徽巡抚,试图以一臣之力,扭转危局,从而将江忠源送上绝路,事后再悔恨不已,何其昧懵也。是年十月初三日,江忠源在孝感行营接到晋升谕旨,当即恭设香案,往京城方向叩头谢恩,短短一年之内,由知县衔在籍举人帮办军务荣膺封疆大吏,自是心生豪迈,意兴飞扬,然而身侧之谭钟麟却暗暗心急,心中直呼大事不好。直到天黑,军中来贺将员方行离开,唐树义也实授湖北按察使,以接替忠源之职,二人于大营又交接攀谈数刻,送出营门,回来才见钟麟仍是文书打扮,默默坐在后帐,江忠源早看出钟麟脸上之忧色,只是无暇顾及,此番方笑道:
“江某今日乃逢大喜,文卿兄却面有戚戚,莫非还为江某不听季兄之策而不悦也?”
钟麟长叹一声,道:
“愚弟视岷兄乃为至交,怎会不满岷兄,只是这封疆之域,不是两湖,也非江西,偏偏是安徽,彼处短兵少将,民心不稳,距离湖南更远,救援难及,发逆又盘踞安庆甚久,着力经营,岷兄一去必有恶战也。”
江忠源踱了数步,忽然长吟道:
“鼙鼓声旋彻九霄,孤军争奈虎狼骄。
生无奇策歼狂寇,死有忠魂翊圣朝。”
“此诗听来波澜壮阔,令人心潮澎湃,愚弟从未听过,未知是哪位忠臣赤子所留也?”
“哈哈,文卿兄当然不会听过,此乃愚弟所作,听来虽矜,却非矫揉,彼时年少,游历沅州府(今怀化),在黔阳灵佑伯周元龙(周文晔)祠前,出此感慨也,灵佑伯之视死如归,早埋江某内心,平生恨不能追随之。而今有圣上眷遇,不以田家镇之失下罪;百姓浮望,早待新抚统筹救援,正乃江某杀身成仁之际,是以近日此数句常萦耳旁,文卿兄倒也不必过忧,两军相争,胜负之数或未可知,江某也算身经百战,不作殊死一搏,岂能言弃也。”
“只是有传闻发逆已由伪翼王石达开亲自坐镇安庆,此人狡悍著闻,素得众心,其才智出诸贼之上,季兄亦以之为劲敌也,此番岷兄千里赴援,贼众以逸待劳,若再兵单将薄,身履险地,实为兵家大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