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打败反闵同盟之后,冉闵的兵力达到了三十多万,这个恐怖的数字让他成为了中原的拥兵之王,没有哪家势力能有他人多。而且军队的组成基本上都是纯粹的汉人,在此前几十年,胡人在中原大地上肆虐成灾,哪个活着的汉人,不在胡人手上存着几条家人性命的血债?所以冉军的战斗欲望异常的强烈,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意志,让一向嗜血的胡人都感到恐惧,而在战场之下,这些汉人的疯狂报复,更是令胡人骨寒毛竖,只能结伴迁离中原。
有这样一支军队在手,既让敌人惶惶不可终日,也让冉闵自己胆寒。
原因很简单,军队太贵了,他不可能养得起这么多兵。
按照孙子兵法里的记载,“兴师十万,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以一家五口人算,古代的一个士兵,需要三十五个人才能养得起,这还是在国内生产不被破坏的情况下。
此时的北方,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尤其是不剩多少汉人了。
《晋书·地理志》记载,石勒统一北方时,汉人还有五百万,胡人略高一些,但到了后赵灭亡时—也就是即将到来的第二年—华北地区的汉族已经不到一百万人,这种说法在后世有学者证伪,但即使有偏差,也不会差得太多。
石虎在位期间,对汉民族的政策,简直是有计划的人口消灭。彼时还没有毒气室这种高效率的杀人装备,石虎用来消耗汉人的工具,是大规模的战争和工程建筑。
后赵实行的是胡汉分治,胡人是国家主体,承担徭役的自然主要就是老实好用的汉人。石虎为了打仗,实行过三丁抽二、五丁抽三这种灭绝式的征兵方法。而且对内大兴土木,曾经征发了数十万民夫,短短几年内就在邺城造了一座新首都出来,而背后则是大量的民夫劳累至死。
而他所建立的犯兽制度,把荥阳到阳都之间的大片地区都划为猎场,这里可原本都是产粮区,他是想把汉人的农田,变成胡人的牧场,用游牧经济代替掉农耕经济。
在这种暴戾的统治之下被消耗了十多年,汉人还能剩下一百万,已经是这个民族的韧性起了大作用了。
人口严重不足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则是生产环境的严重破坏。
此时的北方,自从石虎死后,已经是无月不战,先是石家人自己争位,然后是冉闵取代石家人,再接着又是汉人崛起,与胡人竞相攻伐,国家已经不存在,秩序当然也消失殆尽,互相砍杀成了主业,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几个人顾得上种地?
这样的背景下,冉闵很容易拉起来三十万同心同德的汉人大军,但他绝对养不活这支军队。
要活下来的话,只有一个办法:去抢!抢走胡人的粮食、牛羊和土地,把他们的抢过来,我们就能活了。
有了这个理论做指导,冉闵不可能跟周围的胡人势力和睦相处,各自埋头发展,他在站稳脚跟之后,必然是要去攻打胡人的。
谁富打谁。
眼下最富的,当然就是后赵皇帝石祗了。
于是,冉闵亲率十万大军,前去讨伐襄国。
他虽然强悍,但此时也已经感受到了在敌群中孤军作战的巨大压力,北方的鲜卑人异军突起,趁着后赵内乱,挥兵南下,已经占据了幽州,而且一直不怀好意的朝中原地带打量;西边的苻健带着氐族人打进了关中,正在攻城掠地;西北方的姚弋仲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野心,但这个老羌一向以石虎的爱将自居,从来就跟冉闵不对付,但凡有机会,他肯定是要过来捡冉闵一点便宜的。
迫于压力,冉闵起了将胡人收归麾下的心思,以减少身周的敌意,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是个胡人就给一刀。借着这次出兵,他也想向外界释放一下自己的这个全新政治思想。
要对胡人表达善意,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于是,冉闵给自己的儿子冉胤配了一千投降胡人作为护卫,以示对胡人的信任,潜台词就是请看,我连儿子都敢交给你们胡人保护,对你们当然是不会再喊打喊杀了。
他太一厢情愿了,刚在自己的地盘上屠完胡没两天,剩下没死的胡人基本上都跟他有血仇,哪能看他摆个姿态就过来投降?
而且就是这一千降胡,虽然迫于他的军威投降了,可也未必不想抽个冷子为家人报仇。
光禄大夫韦謏就对这些降胡有很强的戒惧心,而且这个人也十分的热爱名利,此时就想借题在冉闵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胡人是我们的生死大敌,如今过来投降,只不过是为了保命,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心,会对世子非常不利,还是杀了比较保险。”
冉闵认为他的建议没什么道理,并且朝他脖子上下了一刀。
冉闵的性格太刚猛了,有人忤逆他,就一定会招来他的铁血手腕,什么功臣宿将统统不管,说砍就要砍。眼下韦謏跟他唱反调,他就毫不犹豫的斩了对方的脑袋,甚至连韦謏的儿子也一起拖来杀了,手段之狠,令人侧目。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动不动就杀人,但他的人格魅力又极其的强大,属下有对他不满意的,但从来没有背叛的,而是统统都对他忠心耿耿,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总之,杀了韦謏之后,他认为自己纳胡的姿态做得更足了一些,想来足以招降些胡人过来了,即使胡人不能为他所用,但只要不视他如不共戴天,就是好事情。
于是,他带着这个美好的愿望,率领十万大军上路了。
只可惜,有些仇怨,确实是无法用宽仁化解的,能化解的只有血。
一路非常顺利,由于先前几战打下的赫赫威名,冉闵没有遇到像样的反抗,就笔直的到了襄国城墙下,将城池团团围了起来。
对于冉闵的进攻,石祗倒不是很怕,襄国是石勒的起家之地,石勒用了十八年时间来营造这个老巢,城墙厚得能让牛躺在上面睡觉,他很有信心把冉闵的攻势挡在外面,这个军中霸王以善攻闻名,只要挡住他的前面几轮攻击,等他锐气一挫,就好对付得多了。
不过等冉闵在襄国城下摆开了阵势以后,石祗马上就怕了,怕到无法自已,魂飞魄散那种。
因为他看到,冉闵居然在城外面…种地。
大片主人逃亡的荒地被冉闵接管了过来,站在襄国的城墙上,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冉军在田地里辛勤的耕种,欢快的劳动号子响彻大地。汉人是农耕文明,对土地的热爱源自内心,陡然之间得到这么多土地,让他们由衷的快乐。
这是一个十分恐怖的行为,它并不代表冉闵雄心不再,试图进军农业,而是证明他这次做的是长期围困的打算,所以已经开始在屯田,要就地解决军粮问题了。
石祗并不怕冉闵猛攻,他有高大坚实的城墙做倚仗,可以挡住城外的冉军。按照他对冉闵的理解,这个人从来就只知进不知退,性格粗暴得像一头野性未驯的牛,所以他认为,冉军只要一到,只怕连必要的休整都不会做,就会立即发起一波波攻击,让他可以在城墙上一层层磨掉冉军的血肉。
但是,现在冉闵居然准备困死他,这他就毫无办法了。
尽管襄国曾经是后赵的首都,物资储备丰富,但一直呆在城里不出去,就是纯粹的消耗,总有吃尽用完的一天,城内又生产不出来粮食。而冉闵在外面就要自由得多,他可以四处去搜集粮食,更何况,他现在都开始种地了。
石祗也不敢主动发起进攻,外面可是凶名赫赫的战神冉闵,他没有这个胆子出城,只能焦躁不安的坐在城里,等着粮食耗尽的那一天。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自救,不过手段就显得有点无厘头:他撤掉了自己皇帝的称号,改称赵王,以示谦卑,希望用这个举动能打动外面的冉闵:你是魏国的皇帝,而我已经不是皇帝了,地位比你低,你放过我吧。
冉闵的回应是:继续种地,种越来越多的地,直种到襄国视野所及内,四周全部都是冉军的庄稼。
这实际上也是他此次出征的战略目标,他讨伐襄国,打死石祗倒还是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邺城养不起他的大军了,他得出来找吃的。抢石祗的仓库可以找到吃的,如果一时进不去仓库,那抢他的地自己来种,一样可以弄到吃的。
所以冉闵坚决不走,打也打得不勤快,就这么围着,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在敌人的土地上开展大生产活动,围得石祗胆颤心惊,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这柄总是落不下来的钝刀子。
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了,石祗在焦灼中忍了一百多天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自己的大招。
这记大招杀伤力极其强大,但对石祗自己的伤害也无比的深,他一直在为此筹备,先前的自去皇帝尊号也是准备工作之一,但总是下不了决心。现在既然已经被冉闵围得欲仙欲死,那不管后果如何,总是得把大招拿出来发一下,渡过难关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