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孙伏都之乱刚平,石闵就下了一道非常霸道的命令:都城内的胡人,如果敢拿兵器的,一律斩首!
接连不断的造反伤了他的心,他认为这主要是因为胡人热爱干仗的原因,或许不让他们碰兵器,就能叫他们乖一点吧。
不过这道命令,在胡人眼中看来,不亚于阎王爷的催命索。
摄政的石闵残暴无比,而且对胡人抱有极大的敌意,现在他甚至要收走我们的兵刃了,这是什么意思?
胡人虽然蛮,但并不是没脑子,他们很自然的就会想到,石闵这样做,是不是为了干点儿什么事而谋求方便,比如说,准备诛灭所有胡人?
我们都没有武器了,诛起来自然方便。
所以这道命令一出,城内的胡人就跟炸了锅一样,开始想方设法的逃到城外去。有武力值比较高的,就直接去冲击城门,对自身战斗力没信心的就爬墙跳出去,逃跑的不计其数。
这让石闵很火大。
身居高位者,都对自身有着很高的评价,石遵、石鉴这种奇葩分子不在其列,但石闵前半生所向无敌,一向是认为自己很有两把刷子的。现在大批胡人出逃,跟躲瘟神一样的躲自己,这哪里还有面子?
于是石闵又追加了一道赌气式的命令:打开城门,跟我同心的可以留下来,不同心的爱去哪儿去哪儿,悉听尊便!
于是,都城周围的土地上,一派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命令所达之处,汉人蜂拥入城,而胡人争相出逃,两个相对而行的人群在大地上卷起滚滚烟尘,各自奔向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居所。
胡人与汉人的巨大矛盾,第一次在明面上大规模的爆发出来。
自匈奴人起兵以来,刘渊、石勒都实行胡汉分治,这两个天纵之才,也无法解决胡人和汉人之间的冲突,只能分而治之,对不同的群体实行不同的法律。但是,这并不是解决之道,而只是拖延之法,而且拖得越久,矛盾累积得越深。
现在,它终于到了爆炸的临界点了。
石闵以汉人的身份,做着后赵帝国的实际统治者,在备受欺侮的汉人看来,他拥有比李农更加显赫的高光。此时石闵的这两道命令,胡人解读为他想屠胡,在汉人看来,同样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个族群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要进城和汉人和要出城的胡人,把城门堵到水泄不通。
其实石闵只是个武人,他的大部分命令,都没有什么深意,都是我想这么干,所以我就这么干了。原本他并没有想过屠胡,以他的性格,要真有这个想法,他会直接开始杀人,而不会弄这么多玄虚出来。
但是,那是他原本的想法。
在看到胡人和汉人大相径庭的举动后,石闵终于确定,这满城的羯胡人,不可能为自己所用了,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们必定会转过身来拿刀对着自己。
石闵是个武人,武人面对敌人的第一想法,就是彻底的消灭掉,哪怕现在还不是敌人,只要有这个潜质,那也要提前消灭。
石闵做事一向就是做绝,他想要的并不只是消灭都城之内的羯胡人,而是来一次干净的大屠杀,把中原大地上的羯胡人全部杀光。
这是种族灭绝,世界上最残忍偏执的做法,它变态到极致,绝大多数人连动一动这个想法的念头都没有,而石闵偏偏就是一个残忍偏执的人。
只不过,后赵以羯人立国,境内的羯人数以百万计,让石闵自己去杀,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量,就算他手上有军队,也肯定是杀不过来的。
不过没关系,汉人不是向着他吗?
于是,石闵颁布了他的第三条、也是人类历史罕见的极度残忍的官方命令:
“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
一个胡人脑袋,可以换来连升三级,或者一个牙门将的爵位。石闵还是比石遵要霸气得多,石遵舍不得给出一万多个将军爵位,石闵这一道命令,可能就得封出百万个将军。
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浸泡着滴落的鲜血。
从刘渊立国时起,中原的汉人已经被胡人折磨了五十年,胡人可以随意的杀死汉人,事后只要赔点牛羊就可以,而汉人只要说一个“胡”字,就是不赦的重罪。要生命被摧残、妻女被淫侮多年之后,一旦得到报仇的机会,汉人将会变成怎样的野兽!
命令发布的当天,石闵收到了几万个羯人脑袋。
有效果!
丰收的石闵非常惊喜,为了加强战果,从第二天起,他就亲自上阵,指挥汉人诛杀羯胡,不分男女老少、尊卑贵贱,只要是胡人就杀。
很快,发狂的汉人就杀光了都城周围的二十几万羯胡人,把尸体全部丢到城外,任由野狼野狗扯食。
至于国境内其它地方的胡人,石闵当然也不会放过,他发出命令,让各地的汉人将帅追杀属地内的胡人,一个也不留,只要长得像胡人的就杀。
对羯胡人的屠杀,自此扩散到全国。
羯胡是白种人,高鼻深目,很好分辨。不过有些杀红了眼的汉人,根本不去做分辨,只要是长着这种面相,管你是胡是汉,都先捅一刀再说。
石闵成功的阻击了潜在的敌人,他的种族灭绝政策执行得十分彻底,建立过国家的羯胡人几乎被残杀殆尽,从此慢慢消亡于历史之中。
石闵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种狠辣,身处在羯胡人所建立的政权中,居然敢利用国家机器来诛绝羯族,抛开这件事情的残忍与罪恶,只看其中表露出来的石闵的性格,实在是霸道无比。
而太过霸道的人,别人是没办法跟他共处的。
在他的一番倒行逆施之后,后赵朝廷分崩离析,稍微有点能耐的都跑了:石琨跑到冀州,张贺度跑到石渎,建义将军段勤跑到黎阳,刘国跑到阳城,段龛跑到陈留。还有两个更猛的,姚弋仲占据了滠头,蒲洪占据了枋头,后赵大地上顿时割据势力四起。
按照法统来说,这些人的做法属于叛国,作为帝国的实际掌控者,石闵需要立即讨伐他们,以维护自己的地位,否则的话,看到中央软弱,叛乱的人会越来越多。
不过,石闵现在顾不上发兵远征,因为这些人自己就打过来了。
石琨得到了镇守襄国的石祗的支持,带回来七万大军,讨伐石闵来了。
这一次,石闵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又一次的没兵了。
原本一直很乖的李农,这一次不再听他指挥了。
想想也很自然,李农虽然是汉人,但并没有多少“胡汉有别”的想法,他为后赵效力,害死的汉人也不少:就在一年前,二十多万汉人百姓归附东晋,李农带领部队打散了前来接应的晋军,造成二十多万汉人孤立无援,死伤殆尽。
石闵的杀胡令出来之后,在朝中称得上是众叛亲离,虽然他一向有勇武之名,李农也不再敢跟他玩了。而且石琨这回带来了七万大军,旌旗蔽天,看起来就让人害怕,李农于是退到旁边,打算好好的观望一下。
胡人士兵,此时要么跑了,要么被杀了,而前来投奔的汉人都是平头百姓,虽然可以从中征兵,但一支全是新兵组成的部队,可想而知不会有什么战斗力。现在石闵可以倚仗的,只有李农的乞活军了,李农一旦不肯帮他,石闵马上就陷入了孤家寡人的境地,他就算再猛,也不可能一个人砍翻这七万大军。
不过,石闵证明了,他为什么敢这么霸道,为什么石遵、石鉴和李农都这么怕他,甚至在他没有兵权的时候,都要视他为心腹大患。
因为这个人,只要上了战场,你不知道他能制造出多大的奇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