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在这种顶级的权力面前,身死名裂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失败了就是万劫不复,但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就会有人蜂拥而上。
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最突出的人选:一个是石斌,一个是石遵,石斌擅长领军,石遵擅长文治,都为国家立下过功劳,大臣们建议从中二选一,石虎也打算这么干。
不过,他手底下有个戎昭将军,名叫张豺,对此有不同意见。他规劝石虎,立太子不能光看本人的成色,也得要看一下出品方:“陛下先前的两任太子,生母出身都很低微,所以都难当大任,现在应该选一个出身尊贵的妃子所生之子,立为太子。”
这个论点,深深的戳中了石虎的心。
每个身居高位的,都会带着几分天下唯我独尊的自负,一旦出了问题,根源必定不会在我这里,而是别人搞的鬼。
之前的两任皇太子,都是朽木难雕,甚至还都要玩弑父这种逆天大罪。他们都是石虎的儿子,再怎么样,石虎也很难把自己从“养不教”的罪过里摘出去,但是现在有了张豺的理论,石虎感觉一下就亮堂了。
前面两个逆子这么狼心狗肺,那跟我没关系,是他们的妈不行啊。
那只要立一个出身尊贵的后妃所生之子,不就行了。
正好后宫里就有这么一个样品:刘氏,前赵皇帝刘曜之女,是当年石虎攻灭前赵时得到的战利品,那时她只有十二岁,生得十分漂亮,石虎这条老淫虫,也不管人家还未成年,居然就纳进了自己的后宫,而且十分宠爱,跟她合伙生了一个儿子,叫石世,今年只有十岁。
前朝正牌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就是这个了。
石虎当即就决定立石世为太子,只是不太好说服群臣,乱世当立年长有力者为继承人,这是常识。石虎又不好把背后的原因说出口,总不能告诉大臣们,之所以要立这个,是因为其它的老婆太低贱吧,没有这样自取其辱的。
所以石虎召集群臣,向大家宣布自己的决定,至于理由,他是这样说的:
“我恨不得用石灰洗肚子,为什么总是生出来一些禽兽,一过二十岁就打弑父的主意!现在石世才十岁,等他到二十的时候,我早就已经老了,顾不过来这些烦心事了。”
很神奇的理由,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要说石虎此时已经完完全全的昏庸透顶,倒也不是,他其实也是知道立幼子的坏处的。
当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还有很多固定的流程要走,石虎于是吩咐满朝公卿们上劝进书,申请立石世为太子,然后让他来批准。这是正规的立储手续,很虚伪,很多余,但是不走这么一遍,总感觉有些什么事情没做到位。
他在这里遇到了阻碍。
大司农曹莫,就是不肯上这道书。石虎问他在干什么,曹莫恭恭敬敬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天下还不安稳,不适合立年幼的国君。”
他这是冒了莫大的风险,以石虎这些年的表现,一旦遇到违逆,就是要杀人的,曹莫此举,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做个试探,看能不能为这个国家留下一点稳定的基石。
他当然失败了,石虎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挑选一条最有贵气的基因出来,不会理他的担忧。
不过,他预想中的惩罚:扒官或者砍头之类,倒也没有来临,石虎只是赞了他一句“忠臣”,但仍然还是借着其它大臣的劝进书,立了小儿子为太子。
石虎还是知道好歹的,他明白曹莫此举是为谋国,还给了几句嘉许,这说明,他懂立刘世的坏处。
但是,他懒得管那么多,这是个跟路易十五一个路数的人,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只要我高兴就行了。
于是,继承人的事情,就这么搞定了,尽管这事情定得危如累卵,谁都看得出来,许多道阴狠的目光正在暗处盯着那把椅子,只要石虎一死,必然就会再有一场夺位之乱。
毕竟,这把椅子的吸引力太过强大,准主人又是个小娃娃,那有潜在资格的都想上去坐一下,没资格的,也想立个从龙之功,毕竟只要押对了宝,所得的好处就要远远胜过战场上的搏命拼杀,或者辛辛苦苦的熬资历。石虎的儿子们,即使自己没想法,也会被身边的野心家推上前台,去接受自己作为皇子的命运。
比如张豺,他之所以给石虎这番暗示,并不是出于忠心,而是也有着自己的利益诉求:刘公主是他亲手俘虏的,在举目无亲的后宫里,他就是刘公主的娘家人,如果石世当上皇帝,他就是帝国的准外戚。
但石虎自己毕竟还是满意了。他已经感觉生命流逝到了尽头,在最后的岁月里,他只想快快活活的过完,不想花费太多心血在俗务上。
捋清继承人的事务之后,石虎又称了个帝,把之前让掉的皇帝冠冕戴回了脑袋上,临死之前,好歹要把这个世界上的名利都享受一遍。
帝王的冠冕,重逾泰山,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戴的。石虎显然并不是特别够资格,他强行戴上的这顶帽子,也加速了后赵帝国的灭亡。
称帝之后,自然是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一番,展示帝王的仁慈。不过石虎依然无法原谅先前的两个逆子,所以他特别下令,有一个群体不在大赦之内:先前的东宫力士。
这群人数高达万余的猛男,之前因为石宣的叛逆,被莫名其妙的连坐,让石虎赶到凉州前线去打仗。不过他们心里还是有几分希望的,因为他们对石宣的举动根本就不知情,所以还期待着,能有一天得到石虎的宽恕,放他们回家,所以,他们乖乖的上路了。
不过,现在石虎专门针对他们的特别不赦令下来,他们立刻就知道,完蛋了,这辈子不可能有得到宽恕的可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他们刚走到雍城,雍州剌史张茂是一个特别有经济头脑的人,非常的擅长雁过拔毛,只要给他机会,石头缝里也能被他榨出油来。而这个让人惊喜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张茂接到了石虎的命令,让他监督这群力士们经过自己的地盘,免得他们闹事。
张茂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近距离、无微不至的监督了这群力士,以便找出他们身上哪里有油水可以扒。
这个时候,就看出张茂的压榨功力之强了,一群贬卒而已,除了一身从都城里穿出来的破衣烂衫,哪里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手上连兵器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油水了。
但是张茂做到了,他准确的找到了这只凄惨军队唯一的财产:军马,把马全部夺走了。
不过,马是用来拉车的,力士们有粮食、有辎重要运,没有马的话,这些东西要怎么弄到前线去?
这个问题难不住张茂,他并不是只管打劫不管善后的山大王,而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封疆大吏,脑子非常好用,抢完马之后,还贴心的为这群倒霉的士兵提供了解决方案:你们推着车走就行了,反正这里离凉州已经很近,推个几百里就到了。
工作能力卓越的张茂,就此推动了后赵规模最大的一次起义。
他的所作所为,摧毁了这些力士们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天下都大赦了,皇上还专门下令不赦免我们,现在又让这个贪官污吏往死了来盘剥,分明了是铁了心不给我们生路了,那往后余生,就只有两种死法了:一种是在战场上被凉国人砍死,另一种是在前线苟延残喘,慢慢老死。总之,是再也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不,或许,还有第三种死法。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就轰轰烈烈的大闹一场,闹得你的天下不得安生,然后再风风火火的去死。
这些人,个个都身怀绝技,打起来能以一当十的那种,有这样的人才,不拿来好好使用,非要因为极其牵强的罪名而折辱他们,只能说,石虎实在是太任性了,只要我觉得不爽,我想弄谁就弄谁。
这群力士们将告诉石虎,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后果非常之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