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对慕容恪来说,兵力的差距其实并不是问题,上一次,他带着两千骑兵,就砍翻了后赵二十万大军,这一次他手里已经宽绰了不少,有七千骑兵了,而对面的后赵军则下降到了三万。所以问题并不是敢不敢打,而是打死多少。
他也是一个非常善于总结的人,上一次,他是用的突然袭击的方法取得辉煌战果的,好的经验要发扬,那么这一次,他决定用同样的路数招呼远道而来的麻秋。
于是,当麻秋走到密云山北边百里处的一道峡谷时,得到了意外的热情招待。
他看到了对面有隐隐约约的人影。这并不奇怪,为了表达诚意,投降者有百里出迎的传统,以示对新主公的渴慕之情,所以麻秋并没有下令戒严,他还在满怀欣喜的揣摩,段辽到底会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来讨自己这个受降军主帅的欢心呢?
只是,他们怎么突然就开始冲锋起来了?
措手不及的麻秋,被慕容恪的七千铁骑冲得七零八落,在狭长的峡谷中,军阵根本摆不开,但骑兵只要一次冲锋,巨大的冲击力就能挤死敌人,不管对面有多少个。
等慕容恪冲击完之后,麻秋的三万人就只剩下一万了。
麻秋是弃了马,混在逃亡的步兵群里,才得以捡回一条命的。
此战带来了两个后果,一是慕容皝尽得段氏鲜卑的人马,从此鲜卑族内再没有了能跟他掰腕子的选手。第二年,他又杀了段辽,把人头送往后赵,彻底断绝了内部叛乱的可能。
段辽实在是给自己选错了靠山,同族才是冤家,因为我具备的法统,你也有,只要你振臂一呼,就有可能拉走我的人马,有这样的隐患,我怎么可能会留下你?
段辽要是真的投降石虎,说不定还能活得更长久一些,因为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你死我活的根本性利益冲突。
鲜卑这个民族的战斗力之强,无以伦比,自晋末以来,只要有鲜卑骑兵出没的地方,都是群雄退避,无人敢撄其锋,连后赵大帝石勒也只能以智谋分化,不能力取。可惜因为部族内乱,大量的实力被消耗在内部,对外只能以雇佣兵的身份出现,从来没有立下过自己的功业。现在,内乱终于停止了,大燕也已经立国,天下无双的鲜卑骑兵,马上就要在燕国战旗之下,席卷天下了。
—如果不是关中崛起了一个更猛的对手的话。
至于第二个后果,则是石虎变了。
他变得不再有进取心,转而开始荒淫无度的享受,用整个国家的资源来供养他一个人的欲望。既然在战场上得不到成就感,那我就在吃喝玩乐上找回来吧。
以此战为转折点,此战之前,石虎多少还表现出了一个枭雄的王霸之气,此战之后,石虎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昏君,残暴,骄奢,还狠毒无比。
他跟石勒一样,特别的喜欢盖房子。不同的是,石勒能忍住自己的欲望,而石虎则极力的释放内心:要盖,我就要盖得最多、最好、最大。
他修了皇宫正殿太武殿,手笔特别大,柱子是纯金的,帘子是珍珠的,连墙上抹的灰都是用的玉石粉。
很阔气吧,更阔气的是,这样的宫殿,他造了十几个。
此外,他还别出心裁的造了一个大火把,有十几丈那么高,上面有两个大盘子,上层盘子装火油,下层是活动的,可以站人,用绳子拉着上上下下,登高赏景。
如果说宫殿还有居住功能的话,这个大火把,纯粹就是个脑洞大开的玩具了。
他还喜欢打猎,因为后期营养好,长得肥肥壮壮,马都驮不起他,所以他干脆造了一种打猎专用车出来,巨大无比,有两层楼那么高,堪称古代版的房车。这种玩意,他造了一千多辆。
他当然也喜欢女人,像头牲口似的那么喜欢,为此选了国中三万多少女,全部强行征到自己的宫中,昼夜宣淫,无数人被征得家破人亡。
奢华的背后,是百姓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大冬天在邺城外修华林苑,征发了十六万民夫,日夜赶工,冻死的有数万人。
他征发十七万民夫造战船,完全不做任何保护措施,被水淹死的就有三分之一。
没有哪个国家的国力经得起被这么消耗的。
但是石虎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他感觉还挺好。一个主要的是方面,是他认为自己生了几个好儿子,能够帮他把江山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他曾经让儿子率军出巡,威风无比,石虎觉得很满意,大笑道:“我家父子这么厉害,除了天崩地裂,还有什么事情是挡得住我们的?”
当然,实际情况跟他的想像略有一点偏差。
石虎的儿子们,的确都很好的继承了父亲的特质,不过,主要是在残暴、自大方面。
而且,因为他们不像石虎小时候那样受过苦,所以还显得特别的愚蠢。
太子石邃,就是个中典范。
石虎称帝后,就开始培养太子,把政事都交给石邃。不过石邃的志向跟他爹一模一样,就是好打猎和淫人妻女,夜里通常不睡在东宫,而是随便找一个大臣家,把主人赶出来,睡人家的妻妾和女儿。
并且他还有一桩极度变态的爱好,时不时就选一些漂亮的宫女,打扮好了之后,把头砍下来,装在盘子里给别人一起看;有时候还会去庙里选一些漂亮的尼姑,淫辱之后一刀杀了,和牛羊肉一起煮了来吃。
这个人,应该是个重度精神病患者。石虎的儿子们大多有这种症状,包括石虎自己也是,做起各种超越人性底线的残忍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应该是这家人的基因就有问题。
石邃更狠,他除了残忍之外,还蠢得匪夷所思。
父亲让他总揽朝政,有大事才需要上奏。不过等他把大事呈上去,石虎一看就异常的恼火:“这种鸡毛蒜皮,你自己就可以定,还拿给我看干什么?”
于是他改变策略,很少呈奏章上去了。
没想到石虎这次火更大:“为什么几个月没看到你的上报?”
石虎是从血火中成长起来的一代枭雄,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之所以会这么恼火,并不完全是他反复无常。由此可见石邃的蠢笨不堪,连基本的上传下达做得一塌糊涂。
不过石邃自己当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问题不在于自己,而是因为自己的老子太难伺候了。
他用自己简单的神经回路判断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很好解决的嘛。
于是,他召来了自己的东宫近臣,与他们商量一下自己的解决方案:“没法伺候皇上了,我打算把他干下来,我自己坐上去。你们跟不跟我干?”
历朝历代的阴谋家都只能藏在心里的夺位,他丝毫不在意的就嚷嚷出来了,倒是非常霸气。
不过,他的近臣们都不傻,除了磕头,没一个应声的。
你们不干,老子自己来!
在这件事情上,石邃爆发出了诡异的执行力,非要把事做成不可。他称病不去上朝,私下里让东宫的文武近臣过来饮宴,喝得差不多了,就公开宣布自己的计划:“我要去冀州杀我的弟弟石宣,你们都跟我去,不去的斩!”
他是太子,要造反的话,只要成功杀了皇帝,自己还没死的话,就算成功了,不知道为什么却要拐个弯,先杀自己的弟弟?脑回路无法用常人的思维理解。
近臣们的脑子还是能正常使用的,大家倒是都跟着上路了,不过只走出几里地,醉醺醺的石邃回头一看,惊异的发现就剩自己一个人,随从们都跑光了!
昏昏沉沉的石邃没了帮手,只能回家睡觉去了。
石虎倒是关心儿子,听说太子病了,就派了自己的侍女过来探病。这时候,石邃又干了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他把父亲的侍女叫到跟前,拔剑就刺!
如果刺的是他父亲,还能让人理解,石虎一死,他就能当皇帝了。可他刺的只是一个使者,不管中不中,他自己都完蛋了。
这可是皇帝的使者!
敢向皇帝的使者动刀子,这也就是实际上的谋反了。
石虎马上派人来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毕竟石邃干这些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隐瞒。
大怒之下的石虎,展现出了他这个爹确实是要比儿子强不少的:石邃磨蹭了这么久,也没干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而石虎一出手,就是雷霆一击,把事情做到绝。
他收押了石邃一家,将其阖家上下二十六口人统统杀死,并且专门打造了一口大棺材,把尸体统统装进去。
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然后,他立了石宣为太子,就是石邃打算去冀州杀的那个。
他没想到,新上来的这个,比上一个还要有所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