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权力斗争中,安排一个小小的史官去写史书,算不得什么大工程。”
“但谁也没料到,此小小史官,有重造天地之力。”
“杀鸡用牛刀可笑。但杀牛祭出了把龙刀,却又十分可叹了。”
历史的面色庄重,历史面露狰狞。齐小白在片刻之间还十分难以面对这个猜想,他在内心深处独自向着历史的时候,他不敢抬头看它有丝毫的摇动。《史记》犹如他所身处的世界,它的规律铸就了他,它的真相包括他,它不容崩塌。他看起来依旧是眉眼分明,却多想一字,便撕心裂肺。他既有了意识,他知道《史记》,他知道司马迁,他便是亵渎。就好比基督徒听说了《圣经》的谣言,就好比唯物主义者看出了地球的假象。这种事情超越了理解,它并非信与不信,而是能否触及。人类经历过无数次信仰的颠覆,就像昨天老蔡曾说的那样,“在牛顿之前,上帝是对的,在爱因斯坦之后,牛顿有了错”,是的,有人在科幻小说中说现代物理学的所有理论有朝一日都会被全盘推翻,也有人说我们的数学根本都是虚幻,齐小白听过这种论调,偶尔也思之半信,却并未有所震动。但作为一个历史学者,即便他学艺不甚精深,归属感却很强,他断然无法承受司马迁和《史记》有另一番情形,他的精神之中回荡着轰然巨响,历史仿佛不曾回到过去,就似此刻齐小白的面容像遗落了灵魂。
“老蔡,我觉得,《史记》未必就是将此事隐藏了。太史公可能已经尽了史官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他一直都在暗写。比如说,刻意多写了周昌这么个小人物,刻意写了赵尧,写了刘肥献郡,还写了吕后将城阳郡挖地三尺,甚至我刚刚也意识到的,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地方,那就是,他在《史记》中不设惠帝本纪,而是设了吕太后本纪,这根本就相当于明着告诉大家那鸿鹄指的就是吕后了。所有这些,都是在侧面反映废储派与长安派的存在。我很能体会到此中的不易,体会到强权的压力,体会到后长安派不得不借此招来维稳的压力,在这种种背景之下,太史公何尝又不是一样地在夹缝中求生存,从另一角度讲,他也保持住了操守。”齐小白就差含泪说出这些话了。
老蔡面对齐小白此时此刻诸多的“理解”和“体会”,真是不忍心说什么,且顺其所言吧。
齐小白托腮而坐。
老蔡叉手垂眼。
“太平洋上应该没信号吧,恐怕陈光祖还不知道这事。”齐小白道。
老蔡没说话。
“你说,陈光祖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答案?”齐小白又道。
老蔡看了看他,道:“不一定,冯西安说过,陈光祖只是一颗棋子。我觉得,从陈光祖面临此事所做出的一系列反应看,他应该是不知道真相的。他也是被废储派当作箭头人物给利用了。”
“你说,这废储派会不会跟共济会一样,内部也有严格的等级之分?级别越高,掌握的秘密就越多?”
“或许吧。”
“那陈光祖必然是级别不够了。”齐小白分析道,“也是,级别够的话,怎么可能出来抛头露面。”
老蔡默然。
齐小白又道:“我越想,又觉得这事不合理了。陈光祖虽然不知道真相,可废储派里那些级别够的人,肯定是知道的吧?他们必然是清楚,‘四张照片’玩的游戏,就是在逼他们承认‘周勃安刘说’的权威性,他们为了保住基金会,就应该早早说出答案,遏止照片流出啊。”
“您还在天真地以为,后长安派会按照他们定的游戏规则,严格执行下去?”老蔡道。
这回轮到齐小白默然了。
老蔡道:“我说过,只要这个游戏能开始,就代表废储派已经输了。他们的决斗看似是昨天今天在互联网上发生的,实际上,这之前进行的所有准备,才是关键。势力占优的一方,才有权让游戏开始,而他们为了让自己的势力占优默默在私底下积聚势力的过程,才是他们真正的斗争。游戏的开始,恰恰代表着尘埃的落定,游戏本身,只是一个对输家的惩罚罢了。而废储派里那些知情者之所以不配合陈光祖说出答案,正是已经看透了这一点。并且,他们还要将计就计地用陈光祖作挡箭牌,放着他在公众面前出丑,拖延时间,以换来组织成员撤退地时机。所以,我猜,昨晚确实是有很多人走了,就在咱们解题的过程中。如果能把他们的名单列一列,估计要吓得不少人怀疑人生。”
齐小白恍然大悟,再思之下,深觉此中故事百转千回,凶险异常。他问道:“这可以理解为后长安派的手下留情么?”
老蔡不置可否。
“我估计,陈光祖越到后来,越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也就赶紧跟着逃了。”
“我觉得,陈光祖可没跑出去。”
“嗯?”
“我一直觉得,那手臂跟脚趾头,就是陈光祖的。”
“什么?!”
“他是最后一张照片。”
老蔡像是在说一个平淡的故事,就像桌面上的小醋碟里没有一丝涟漪。
齐小白惊惧不已,此时微博又有了推送,是“四张照片”。
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个图,手画的—是一个小于号,从右上角那一端朝着七点钟的方向拉了一条线段。
齐小白就像见到了莲花盛开。他把屏幕亮给老蔡,老蔡看了一眼,宛若交锋。
天下已再度陷入无知的哗然。
那张图静静地挂在那里,就像面白色的旗。
“这是单独给你看的。”
老蔡没有回望,就像唯一看得懂那朵莲花的老佛。
“这应该是后长安派的一个重要标记。”
“后长安派埋丨炸丨药,反而是陷自己于不义之地。”
“废储派或得解脱。”
“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师徒两人就像是在一个劫难的尽头,说着下一个劫难。
齐小白猛地说了一句:“司马公所受的宫刑,会不会跟这些事有关系?”
老蔡摇了摇头,不好乱说。
齐小白停顿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鼓气道:“老蔡,我还是不想认为,司马迁和《史记》,是…”
“你师娘还在燕园啊。”老蔡掐断了他的话。
齐小白不说话了。
老蔡也停顿片刻,又忽然说道:“你知道么,其实《史记》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内容,并非司马迁所著。”
什么?!齐小白慌了,老蔡此言,能令天昏地暗,像是要揭开一个惊天之秘!
老蔡却又戛然而止了:“走吧,去燕园。”
时空之声轰轰然于耳边,齐小白忽得意识到了是谁。他低头再看桌上那如墨色的、已经干涸了的图形,他知道,即便代入此人,也依然成立。此人正如万古长夜中的一颗巨大暗星,与司马迁阴阳同辉。
“去燕园—自首,和送死?”
“去苟利国家生死以。”
清晨的国家图书馆很安静,总馆北区四层,夜班管理员打开了一道门,他摁开了一排长灯,灯如飞流,长灯的尽头,挂了一副新壁画。
像彘。
没手没脚,剥皮见肉,垂于墙上。
裸露的喉骨好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