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一切条件？！谁啊？”齐小白急得心快跳出来了，脑中疯狂地回想，他们都说过谁？有小结意义、有终极意义、在汉朝历史上的重量级能在一定意义上跟刘邦相提并论？刘邦的意义是什么，开国？开端性？有什么人具有几乎同级别的开端性？他千思万想之下，却找不出来这么个人，是学问不到么？

老蔡伸出手，没有蘸醋，接着桌子上的“小于号”上角引出一条线段，朝着七点钟的方向，在低于“小于号”中端的地方戛然而止。

齐小白看着这个奇怪的图形，快速回想了一下中国地图，想起来了：“这是指向临汾的那条？”

老蔡道：“国家图书馆，对应的不是临汾，而是与临汾交界的韩城。—在一定的比例尺下，他们几乎就是一个地方，很容易搞错。”

“陕西韩城？”

“你还没想起来？在西汉的时候，韩城叫夏阳。”

还有两分钟。

董仲舒的学生？太多了，夏阳，是谁？齐小白疯狂地撕扯着自己那狭窄的知识面，无济于事。他同时打开了斗鱼，点进国家图书馆附近的直播间，那里面熙熙攘攘，守着看的人只有三两个，过路的居多。

齐小白榨尽脑汁，不得要领。

老蔡不等他了，要说出答案，他娓娓而谈：“你刚才的话点醒了我。这个人，符合一切条件，他与董仲舒有最直接的关系，是师徒，可谓与第三个人完美相接，毫不牵强。同时，相比于后长安派的前三个人，他作为要找的最后一个，不管从名气度还是历史价值来看，都具有总结性意义。最后，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到了今天，他都仍可以说是古往今来最适合完成后长安派要务的那个人—造舆论、打宣传战、撰写官方资料来掩盖废储派的存在，甚至从一定意义上说，他造了一个历史，将废储派的踪迹消于无形。以至于到了今天，我们在众多典籍中连一丁点与废储派有关的字眼都没看到，可以说他做得不能比这再成功了，他甚至将此发展成了一门源远流长的学问，开宗立派，成为了万世之师。”

齐小白看着老蔡，如入圣堂，他心中之人呼之欲出。

“汉朝留下的最权威的官方资料，那部能将一切正本清源的后长安派文献，就是我们谈了无数次的《史记》。”老蔡郑重其辞道，“这个人，是司马迁。”

如宇宙爆裂出了光。

司马迁！

这个名字几乎让齐小白溢出涕泪，它来得如泰山压顶，对得翻天覆地。短短三个字，一句解释不必再多，通透如电，齐小白就像看到了万里江川，看到了河清海晏。

《史记》一直都在师徒两人的言谈之中，却只因身在其间，忘了其面目。司马迁以造化之笔写《史记》，千百年来，它已成了一种与真理并驾齐驱的东西，它就像天地间本已有之的某种物质，毫不引人注目，它的由来、它的存在，尽皆顺理成章。它被镶在了历史之树中，它光彩夺目，却并不突兀，时至今日，它早已与之融为一体，它的光芒不是闪耀了历史之树，而是成为了历史之树。

齐小白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莫名地在脑中反复吟诵鲁迅先生的半句话，“史家之绝唱”，胡乱地释放着激动。

而正在此时，斗鱼直播间晃荡的屏幕里，影影绰绰地有辆黑奔驰开了过来。

齐小白立即警觉，告诉老蔡：“徐成好像到了。”

老蔡道：“给董袭人打电话，让她登陆陈光祖的微博账号，等着发图。”

“她？”

“陈光祖是够呛能发了。如果她没有陈光祖的账号和密码，那还是继续等死吧。”老蔡这回的语气没那么急迫了，好像同样是等死，解开了答案，他就能死得安心不少。

还有一分钟。

齐小白瞥了眼屏幕，主播好像也发现了什么，开始把镜头对住奔驰。奔驰车窗慢慢放了下来，副驾驶席里大概是徐成。

齐小白退回主屏，拨通董袭人的电话，直接问道：“你有陈光祖的微博账号和密码吧？”

“嗯…有。”董袭人只犹豫了半秒。

“登上去，由你来发照片。”

齐小白说完便挂掉，与老蔡对视一眼，继续看斗鱼直播。

直播间里却已经乱了。

齐小白好好看了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听里面群情激奋，不少人围着奔驰车高声叫嚷，徐成就跟被人捉了车震现场似的，堵在里面出不来。徐成挣扎着拿出手机要拍照，却被一个义愤填膺的男人一巴掌打掉，那厮还趁势领导大伙儿喊起了“惩罚陈光祖，坚决不让走狗阴谋得逞”的抗议口号，现场群情激愤。

齐小白冷汗大发，还他妈的有半分钟了吧，你们是想被炸死吧！他脑子里狂骂操你们亲祖宗，极度惶恐地盯着屏幕，恨不得一锤砸进屏幕将这帮蠢货捣成肉酱。

二十秒。

群众的胜利近在眼前，死期也降至。

十秒。齐小白几近抓狂。

五秒。丨炸丨药露出了狰狞。

三秒。

手机响了。

“您关注的微博有更新。”

两秒。

一秒。

世界快得都来不及承载住思考。

齐小白听到了北京城里震耳欲聋。

他没听到。

什么也没发生。

他下意识地点进了微博，赫然发现，陈光祖的主页里，贴了一张新照片—“地铁国家图书馆站”。

他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老蔡，老蔡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都看不懂对方眼里的意思，只是老蔡并不挂心，他老气横秋的双眼，像昨夜的山海。

齐小白再次打开斗鱼的直播间，忽然发现，徐成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群众奔向了车的另一边，连拉带打地攻向了驾驶席里的温建方。

明白了，照片是温建方拍的。倒也没有多释然，这不是什么太牛逼的悬念。齐小白又重新记起来了，牛逼的是老蔡的司马迁。

十几秒钟过去，北京城依然在进行着它微风吹拂的早晨。

“四张照片”微博死一般安详。陈光祖的微博也死而复生般平静。

评论区却已如太阳被引爆般热流横飞，漫天彻地的文字极尽可能地组合着评论者们所能想象出来的最恶毒的语句，似能让世间万物全都断子绝孙的恶火在愤怒地翻腾。互联网陷入史上最恐怖的烧杀抢掠之中，“死”这个字眼如烧丧中的白灰在理智乱葬岗里癫荡，一张张涌着脓血的毒口将正义嚼得悚然作响，热情排山倒海，道德低眉顺目，蠢货摇动着粹烂的旗帜，遮天蔽日。

网易直播间里，主持人失望的臭脸伴着专家滑稽的假笑，濒临无语凝噎。

新浪、腾讯、搜狐、凤凰等门户网站相继推送消息，如丧考妣。

没有人高兴得起来，所有人都想杀了那个拍照片的人。齐小白再次打开斗鱼直播间，隔着屏幕闻到了一阵腥气，车窗已被砸碎，温建方被人从玻璃碴子中拖了出来，满脸是血，群众们正怀着雷霆之怒在撕咬其肉！没多会儿，远方警笛大作，却不见谁有丝毫的退却，齐小白看得怒目切齿，又讷口难言。

“老蔡，《史记》真是这么才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