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白直接把手机给了老蔡。

老蔡接起来，那头传来董袭人的声音：“齐老师，领导要跟蔡教授说话。”

“我就是。”老蔡道。

董袭人“嗯”了一声，沉寂片刻，大领导的声音传了过来：“蔡教授。”

“您说吧。”老蔡道。

“脚趾头找到了，是在奥林匹克公园站。”大领导说道。

老蔡说了声“好”，挂掉电话。

齐小白问道：“哪？”

“奥林匹克公园。”老蔡道。

齐小白在脑中想象地图，说道：“那是8号线和15号线的换乘点。”

老蔡在思考。

齐小白又道：“没记错的话，那地儿应该在健德门的东北方不远，健德门对应的是…邯郸来着？”

“邯郸是如意。”老蔡在沉吟。“按地铁站看，邯郸的东北面一点，大点的城市，有两个。”

“哪两个？”齐小白问。

“山东德州和河北衡水，比例尺小一点的话，几乎就是在一起。”老蔡道。

“不可能是别的地方了？”齐小白问。

老蔡想了一会儿，道：“不能了。”

齐小白在想这两个城市分别跟谁相关，可知识量是个硬伤，他想不出来。

老蔡也在琢磨，他显然比齐小白快了许多步，但暂时也没有确切结论。

齐小白打开斗鱼，在首页找了找，没看到奥林匹克公园地铁站的主播间。想想也是，这地方是旅游景点，周围没什么住宅区，在当前这个时间段里算是个冷门地区，除了过往列车，地铁站未必能有几个人。他点开几个二级页面看看，现在对积水潭站的直播倒是不少，积水潭是个下人的大站，自从被封锁后，就有人开始给予重点报道了，虽然官方给出的理由是站内设施故障，且这种事也经常发生，但还是有机灵的主播认为这里面有事，擎着手机围在出口叽叽喳喳。

齐小白输入“奥林匹克公园”几个关键字，才调出了相关直播间，只有一个，在线观看的人也是个位数，一点都不惹眼。他点进去看了看，发现这个地铁站竟然没被封锁，列车来了依旧开门关门，主播一副纯属路过的样子，并无警惕意识。齐小白看不到一点有公丨安丨在此办案的迹象，心道这北京公丨安丨局还算聪明，知道得防范民众起疑心，地铁站封了一个就不封两个。想想也是，幸好这第二张图片上的东西是脚趾头，目标小，容易控制证据，要放的是两条大腿那可还真不太好办。

其实齐小白对那十个脚趾头是怎么被发现的特别感兴趣，他挺好奇它们能被藏到哪的，那头的大领导没有跟老蔡说，老蔡看起来也并不想问，他只能自己瞎琢磨了，心想总不能是走着走着路从地上捡到的吧。

“有门道没有？”齐小白催促道，他看了看时间，也就剩下十几分钟了。

老蔡往座椅上仰了仰，闭上了眼睛。

齐小白看着老蔡长着斑白头发的脑袋，仿佛看到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外面纹风不动，里面却已高温灼灼。

德州和衡水，齐小白对这两个地方最直观的印象，一个产扒鸡，一个产老白干，凑一块儿倒是顿好饭，至于人物么，尤其是汉朝人物，他想不起来。

老蔡忽然睁开了眼，道：“有几个人选。”

齐小白探过身子道：“说。”

老蔡道：“德州的西汉人物，最有名的是东方朔，他的祖籍平原郡厌次县，是今天的德州陵县。说起来，德州这地方也算人杰地灵，出过不少名家，只是西汉前期的人物，只有东方朔。至于衡水，最有名的，是汉文帝的皇后窦漪房—也就是后来武帝时期的窦太后，她是清河郡观津县人，属于今天的衡水武邑。而且，窦太后显赫之后，也带起了一帮窦氏子弟，包括她哥哥窦长君、弟弟窦广国等人，其中在历史上最有名的是她的侄子窦婴，曾官至丞相，后来又因事被武帝处死了。”

齐小白迫不及待道：“我看窦太后嫌疑就挺大。这窦家不跟吕家差不多么，都是外戚，靠娘舅关系加官进爵，没记错的话，窦太后是平民出身吧？说不定跟长安派有不少关系。”

老蔡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自己这话逻辑十分混乱么？平民出身又跟长安派有什么必然关系，长安派跟后长安派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第四个人是谁，是一个问题。而图形跟国泰民安的关系，是另一个问题。”齐小白道，“按照后长安派的设定，第一个问题的解决，仅仅是能阻止第二个问题的发生，这只是相当于一个模式设定罢了，我们不要误入歧途，认为它们两个之间有必然的关系。第四个人是谁，或许跟什么国泰民安还是人死灯灭的，没有太大关系。你可以这样想，人死灯灭和国泰民安，就像是之前发布出来的几张照片，它起到的是惩罚作用，而那些图片和我们找到的历史人物之间，可以说毫无关系。这个逻辑略微有点复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

老蔡当然听得懂，但他提醒齐小白：“我们现在是无途可入，而非入了歧途还是坦途。”

“要么，先试着进个歧途看看？”齐小白道。

“歧途？”老蔡问。

“你不是说无路可走么，我们不如先走走错的路，说不定就知道错在哪了。”齐小白道：“那就强行把图形跟那句话联系起来试试，所以，当务之急，你先说说都有什么图形。”

“我之前说过，竹简里的图形和符号特别多，且它们本身就是暗示，表达得一点都不明白。”老蔡道。

齐小白也感到无从下手。

师徒二人相看无言。

齐小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时间在渐渐消退，由六点四十七分变为六点五十分的过程看起来并不算快，但那就像钝刀割肉，耗得人难捱苦磨。就在他想扣下手机不再看屏幕的屏幕的时候，董袭人来电。

齐小白有些诧异，赶紧接起，里面直接传来了孙警官的声音：“齐老师，你们要加紧速度，我们警方刚刚在积水潭地铁站里发现了奥克拖今！”

齐小白听不不懂那是什么，问道：“奥克…”

“丨炸丨药！特别厉害的丨炸丨药！”孙警官突然低吼着打断了他，声音中所透出的紧迫感令人恐惧，“我们正在秘密排查其它的地铁站并进行紧急疏散，你跟蔡教授务必要在七点之前把最后一个地铁站找出来，如果丨炸丨弹确实是跟这事有关，事情就太大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下的死命令。孙警官说完就挂了电话，齐小白回味着他那无用的暴躁，一时发怔，赶紧对老蔡道：“老蔡，他们说在积水潭地铁站发现了奥克拖今，一种特别特别厉害的丨炸丨药。”

老蔡也瞪起了眼，他显然也不知道什么是奥克拖今，从齐小白那两个“特别”的副词表达上看，感觉像是原子丨弹丨。

“他担心如果到了七点找不到最后一个地铁站的话，丨炸丨弹会引爆。我们得快点了。”齐小白说着打开了斗鱼直播，“现在警方正在对地铁周围进行紧急疏散，你赶紧想想辙啊。”

斗鱼主页里，积水潭站的直播间中果然出现了警车，警灯闪烁，十几个丨警丨察吹响哨声并拉起警戒线，催促群众紧急撤离。

然而在这种关头，中国人的官民矛盾也适时爆发了，围观的群众不仅不走，且越聚越多，现场的几个主播还临时发明出了口号，招呼大家一起高喊“严惩国贼，彻查真相”，摆出一副誓要与警方对峙到底的架势。

蠢货。齐小白心烦意乱地看着视频，真想拿着冲锋枪先把领头闹事的那几个全他妈突突死。

老蔡伸出手，蘸了一点醋。

齐小白眼睛从手机上撤回，盯着老蔡的手。

老蔡看了看他，似问非问道：“刘邦，周勃？”

齐小白歪头一想，这是在排排序，理顺思路么，他顺着道：“窦太后，董仲舒？”

老蔡点了点头，开始在桌上画了一条短线，斜度就像是此刻六点五十的分针。

齐小白看不懂，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董袭人发来的短信：好像不止积水潭，朝阳门和奥林匹克公园都发现了丨炸丨药，我偷听到的。

齐小白寒毛一抖，赶紧把屏幕给老蔡看。老蔡脖子未动，抬了抬眼，看完了短信内容。

这是要炸掉北京城！

“他妈的，都这时候了，还跟咱们藏着掖着，这帮丨警丨察脑子有病么？！”齐小白觉得自己快得躁郁症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屁股底下可能都埋着丨炸丨药。

老蔡没说话，接着刚才那条线的末端，朝着右上角一拐，又画了一条线，收了手。

截至此时，他在桌上画了一个“小于号”。

齐小白看着他这个奇怪的举动，不明其意。

“这是朝阳门、积水潭、奥林匹克公园三个地铁站的连接图。”老蔡说得很淡定。

齐小白懂了：“你在考虑竹简里的哪个图形跟这个‘小于号’接近？”

老蔡点头，但眼神并无喜色：“特别多。”

齐小白清楚，现在来看，老蔡的思路是唯一接近真相的思路，把地铁站的连接图与竹简中的图形相联系，虽然并不明白它们的具体意义，但或许就能据此找对，这符合他提出的那个先走走歧途的策略。图形里面可能就有暗示，就有指向最后一站的那个点。

“确切说，包含这个‘小于号’的图形，有十六个。”老蔡道。

“长安派放的竹简，内容中会有后长安派的暗示？”齐小白脑子有点乱，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姑且认为它有，先试试。”老蔡道。

“那你赶紧把那些图形都画画，我也帮着分析分析。”齐小白道。

老蔡没动手，还在想。

齐小白都不敢看手机了，心就像在被时针来回穿刺，他忽然体会到了陈光祖昨天下午的感受，顺带还想了想也不知这孙子此刻逃出国门没有。

半分钟，有半个世纪之久。

“咋了？画啊！”齐小白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