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与宇宙的关系,就好比太平洋里一粒沙子上的细菌与整个太平洋的关系,前者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理解后者。早年的老蔡,哪怕是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不曾大胆到想要去理解宇宙。而他之所以选择了历史这门研究已知世界的学问,是因为,他觉得,他至少有资格去理解地球。一直以来,他就像是最聪明的细菌,试图去理解自己身处的那粒沙子。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意识到,细菌与沙子的关系,或许并不比细菌与太平洋的关系简单到哪里去,因为细菌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干什么都不配。对于沙子,细菌殚精竭虑尽其所能,也不过是只够让自己产生想要理解它的那份意识罢了,智慧往往也就到此而止住,细菌永远不可能理解沙子,人也永远不可能理解自己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而那些真正地能够以巨人之姿看清并初步掌控这个世界的古老的、世袭的、并不为人所知的庞大的权力阶层,才是目前最有资格看得清沙子全貌的高等生物。作为一个细菌,他只配探索这种高等生物,别的什么都不要想。然而每次高等生物扑朔迷离的出手,却总能令那些想要参透它的人感到绝望。老蔡虽孜孜不倦地狂妄,老蔡内心却真的从不奢望。
齐小白不想让对话陷入那些有关终极命题的讨论的无底深渊,他转话题道:“老蔡,从武侠小说角度看,你能根据对方的招数看出对方的身份,也算是极为牛逼了。这就像是两个狙击手对垒的时候你能根据枪声准确分辨出敌人的藏身位置一样。你在明处敌人在暗处,颇有些《兵临城下》的意思,你就是瓦西里·柴瑟夫。整场战争的胜负或许不是你能左右的,但眼前的决斗,你还是很有机会取胜的。”
“怎么胜?我研究了好多年了,都卡在第六个人身上,这人的身份始终在反反复复模模糊糊地困着我,我觉得,不该是六个人,吕后极可能是第七个人,但吕后之后,必然还有人,这宝藏总不可能在吕后那里终结。”老蔡问道。
“那为啥的出题者说是六个?”齐小白思考道,“要么是这题目到现在我们都仍然没看懂,就是他们本身自己就搞错了,对了,老蔡,或许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呢,要不你随便给个错误答案试试?”
老蔡道:“你小子不要天真了,这不是演电影,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齐小白看了看表,离着下一张照片的发布,还有二十多分钟,他说道:“反正没辙了,咱就放平心态,窝这坐着,等到天亮把陈光祖的照片一张张欣赏完得了。”
“咱俩有闲情逸致,别人呢?臭小子别忘了你师娘还在派出所。”老蔡道。
齐小白当然只是句玩笑话,他知道,现在他们爷儿俩的命运就像为才华所累的米开朗琪罗,后面有王公贵族的鞭子抽着刀枪顶着,不干死全家。而更惨的是,干了可能也活不了。
“老蔡,你研究了很多年,始终找不准第六个人是谁,而我从你的讲述中,明明白白听到的是,第六个人是吕后。因此,你脑子里的东西,跟你所说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统一。”齐小白说得很是迂回曲折。
老蔡听懂了,暂时没吱声。
齐小白继续道:“而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已经存在了好多年了,一般来说,严谨到一定程度的学问,头几年你没研究出来,此时此刻再多给你半个小时,你还是研究不出来,对吧,你自己都说了,咱这不是在演电影,不可能有编剧站出来半小时后就把你编得灵机一动全盘打通了,那么,不如咱们换个方式,反正这里也没外人了,咱俩到现在也算是出生入死共患难了,你就跟我说说你知道的那些事呗,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宝藏的?”
饶了一大圈子,齐小白终于把话题拉回了之前他的疑惑上,他愈发确信老蔡有秘密。
老蔡瞧了他一眼。
齐小白感觉有戏了,又加了一句:“说不定,你解决不了的事,我能歪打正着地帮上什么忙。你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隐世古本,刘肥那《献郡书》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老蔡轻叹了一声:“想听我就告诉你,不用绕那么大的圈子,我现在看得更明白了,咱们能掌握的秘密,都不算秘密,我之前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总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份儿上,但现在看来,与逐渐显露出真面目的幕后做局者相比,咱们所恪守的任何东西,真是不值一提。”
齐小白点头,等着老蔡揭示那个重量级已经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你先给董袭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别逼我,我正在想。”老蔡道。
齐小白掏出手机,给董袭人打了过去,电话立即就接通了,传来董袭人的声音:“小白,你们在哪?”
冷不丁听董袭人唤了声“小白”,原本还严肃活泼的齐老师忽然心头一软,差点不知道怎么措辞了,仓促道:“没事,我们没事。”
董袭人也是发觉情势越来越严重,只顾担心去了,随口叫出“小白”二字,等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的时候已经晚了,脸一红,再次问道:“你们在哪?”
“我们…在哪你就甭管了,你告诉孙警官他们,老蔡也没碰上过这种情况,正在想。”齐小白道。
董袭人回了一声“好”,表示会意。
齐小白顿了一两秒,又问:“你们那边怎么样?你还好么?”
“我还好,你师娘也没什么事。”董袭人道。
齐小白感觉这对话怎么跟令狐冲与任盈盈似的,语境有点古怪啊,刚想结束对话挂掉手机,却只听董袭人道:“孙警官想和你说话…”
没等齐小白同意,听筒里就传来了孙警官的声音:“齐老师,你们现在在哪里?”
齐小白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她我都不告诉,能告诉你么?我俩准备潜逃国外呢。”
孙警官被齐小白噎了一下,道:“齐老师,我告诉你,别把我的话视作儿戏,今天晚上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一定要积极配合警方行动…”
“等等。”齐小白打断他,“你们的行动,到现在为止,就是抓我们爷儿俩,我真没看出你们有什么行动。行了,别扯了,你跟大领导们说说,这事其实我俩也着急,正火急火燎日夜赶工给你们解呢。另外,你们也别干坐着,让胡院长李院长他们也组织组织国内学者教授啥的继续搞搞,渊源这么深的迷局,你们真觉得能指望一两个人给全解开了?”
说罢,齐小白直接挂了电话。
燕园派出所鸦雀无声,孙警官看了看表,离着四点只剩下十几分钟了。大领导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接到了五六个电话,每一次都低声回答,又匆匆结束,显然,电话那头的人物全都深不可测,他们所在全力维护的利益链条正一刻不停地抽打着所有人的神经,无声又凄厉。
董袭人看着手机,娥眉微蹙。
胡藏青汗不敢出。
唯蔡师娘安坐如常,不言不语。
此刻,黎明前最黑暗的北京大街上依然很亮堂,大奔驰里的徐成已经暂时被升了官,说起来还是陈光祖用人有术,他电话指示徐成紧急调动全公司所有的司机起床上工,以最快速度分散到北京各区待命,一旦接到信息,立即赶往附近地铁站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