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大概在琢磨怎么能逃过这劫。齐小白说的对,如果到了凌晨三点,“四张照片”微博没有动静的话,很可能也就意味着游戏结束了。陈光祖这边损伤惨重,最起码,已经彻底暴露在公众面前的财务问题是必须交代的,偌大一个日进斗金容量深不见底的基金会,怕是必须要生变数了。
但在老蔡看来,钱财上的损失,再大,也大不到哪去。此时他对“四张照片”微博一方变卦的希望比齐小白都强烈,真不知道如果照片继续更新下去,陈光祖一方会死出何等惨状来。
齐小白真想知道这场闹剧背后究竟隐藏了多么深不可测的故事。只可惜怕是没那个缘分了。上层的争斗自有上层去了断,他们身处下层,看得到就是福分了,他们本该什么也看不到的。
不过,至少眼前还有一个秘密,他是有资格去窥见内情的,就是刘邦的宝藏。齐小白也没问老蔡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此刻都有一种生死有命的释然,别的甭管了,死则死矣,最起码,死前力所能及地把眼前的疑惑搞明白是可以的吧。
“我说,真相并不如此,你给我讲这么半天?”齐小白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接着之前的那个话题问道。
老蔡也只字不提眼前的险境,回答道:“因为只有把事讲明白,才有助于你寻找当中的疑点。”
“疑点?”齐小白重复道
老蔡点头:“这个故事里最首当其冲的疑点,就是你刚才问的问题—刘肥为什么去长安。”
齐小白稍一思考,茅塞顿开,道:“说的是,你说刘肥是在如意死后第二年去的长安,这有悖常理。因为如意刚被吕后杀掉,有政治嗅觉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报复,更有可能是清洗的开始。吕后杀人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巩固自家儿子的统治地位,如果从当时刘邦其余的儿子对刘盈地位的威胁度来看,原本排第一的如意解决了,那么下一个危险人物,只能是你独占齐国统辖七十三城的刘肥了,老蔡,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刘肥是长子,虽然是庶出,但按照汉朝的继承制来看,也是享有王位继承权的。因此,但凡是有那么一点点政治嗅觉,他也知道是最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长安的,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老蔡点头:“他终究是去了长安。”
“所以你觉得,必有另外的原因?”齐小白问。
老蔡直截了当道:“我之所以怀疑到刘肥,就是因为这个疑点。但我研究了好久,始终不得要领,直到因缘际会看到了《献郡书》。然后很马后炮地反推,一瞬间我觉得什么都懂了。后来觉得就算是没有《献郡书》,我也能确定刘肥就是跟宝藏相关的下一个人。”
“《献郡书》里究竟写了什么?”齐小白被勾得心痒。
“我所看到的《献郡书》,损坏严重,大部缺失,存留下来的文字中,也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话。”老蔡道。
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秘密似乎要揭开了。齐小白忽然就有了种历史使命感,仿佛他是要见证什么一样。
老蔡却讳而不言。
齐小白以沉默相逼。
对立良久,老蔡清了清嗓子,道:“刘肥说,先帝有事托付于他,可是他见现在天下太平,皇帝圣明,觉得先帝所忧之事尽可了了,他将城阳郡献出,赠予鲁元公主。”
齐小白仍旧没说话,他在等着老蔡继续讲。
老蔡却停了。
“还有呢?”齐小白忍不住问道。
“没了。”老蔡道。
“没了?老蔡,你耍我呢?”齐小白愤然。
“我是说,《献郡书》里跟宝藏相关的实质性内容,就这么长。而且,就连这点,还都是我连填带补给完善出来的。”老蔡淡定地说道。
“其余的内容写了什么?”齐小白追问。
“前半部分,写了一通阿谀奉承的虚辞,后半部分,则写了一堆对城阳郡的琐碎介绍,这是很规范的汉代文章套路,但是对于宝藏的问题来说,基本上也算是废话。”老蔡道。
“那么从你的宝藏阴谋论角度去看,真正有实际意义的内容,仅仅是被一笔带过了?”齐小白反问道。
老蔡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刘肥所上的《献郡书》是必将载入史典的,你用脑子想一想,对于宝藏之事,如果不一笔带过,难道应该围绕此事展开长篇大论让天下皆知么?并且,我还要告诉你的是,就在《献郡书》原文里,相关的内容也没有我说得这么多,实际上,刘肥不过是用了短短两句话而已。在我们迄今所见的很多别有深意的文章里,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就隐藏在只言片语中,其它的大部分文字不过都是为此做掩饰的幌子罢了,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还算少么?”
“我倒是知道欧美的共济会啊基督教什么的常干这种事,中国么,我还真说不上来几件。”齐小白道,“印象中,曹操好像有过。”
老蔡没说话。
“刘邦所托之事,就是宝藏?”齐小白问。
“只能是宝藏。”老蔡回答得很坚决。
“理由?”齐小白仍旧不肯全信。
此时老蔡笑了,笑容透着股全知全能的威严感。他再次用那种阴森森的、确然无疑的语气说道:“理由就是,吕后曾经派兵将城阳郡挖地三尺。”
挖地三尺?齐小白欲辩却又觉得无言,常理上讲,挖地三尺总不能是为了修建地下排水系统。但他仍不死心地问道:“哪讲的?”
“《史记》。”老蔡道。
其实,“挖地三尺”这个证据极具说服力,揭秘揭到这种层面,就相当于告诉你真相了。
但齐小白依然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切感,他不死心道:“可刘肥没明着说是有宝藏。”
老蔡道:“单从《献郡书》上看,确实没说,但不排除刘肥通过别的方式告诉了他。并且,就算是刘肥没有通过别的方式告诉她,以吕后的嗅觉,也极有可能会从《献郡书》里的那些文字发现问题。我虽不敢确定,但又想,古往今来的政坛中人,看得懂这种暗示,不应该是最基本的素养么?”
见齐小白不说话,老蔡又加了句:“又况且,从另一个角度看,古往今来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是绝对能守得住的,哪一个不是风言风语流传在外的?你们年轻人爱看的《权力的游戏》不就是这么个路子么?我觉得,刘肥之所以如此看似不经意地一笔带过,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在当时的西汉权力阶层中已经私下传开了,只不过是没有确切证据罢了。”
“那就几乎可以断定吕后知道了。”齐小白道。
“没有十足证据,始终只是猜测。”老蔡道。
齐小白转而问道:“宝藏就埋在城阳?”
“这个更不敢说,更是猜测。”老蔡道,“可我觉得,应该不会。如果埋在城阳,这盘棋下得也就太过小儿科了,甚至我还觉得,刘肥多半不知道宝藏在哪里,对于宝藏,他可能只有知情权,并没有所有权,也没有直接使用权,只有间接使用权。”
“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小白听不懂。
老蔡道:“简单说吧,这批宝藏的价值,必然是能发动战争、左右政治的。我站在刘邦的角度去看这件事,意识到了这么几点需要注意的地方,第一,如意不可以知道有宝藏这件事。第二,辅佐如意的周昌可以知道宝藏这件事,但不可以知道宝藏在哪。这两点的原因我不说了,相信你能琢磨明白。第三,赵尧可以知道宝藏在哪,因为他就算拥有宝藏,也很难拥有相应的能力以及正当的名义使用它。第四,刘肥可以知道宝藏的事,并且拥有使用宝藏的权力,但是,不能知道宝藏在哪。小白,懂了么?”
齐小白费劲地思考了半天,最后发现这也不难理解,这四条注意事项的道理很显然嘛,他道:“这跟那时候的兵符制度几乎是一个思路。”
老蔡点头。
齐小白继续往下无师自通道:“也就是说,只有赵尧知道宝藏在哪?看起来他很关键。”
老蔡笑了笑:“的确很关键。正是由于《史记》中说了一句与赵尧这个关键枢纽有关的一句话,才让我敢大胆地认为这些条件成立,并且,几乎算是可以就此逆推出这整个有关宝藏的假设,从而也证明了它。”
虽然老蔡的话里有很多听起来很矛盾的地方,但齐小白好像没有什么能力给他剖析开来,他隐隐感觉老蔡是对的,质疑到最后只怕是兜了个无聊的圈子,他问道:“哪句话?”
“乃抵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