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燕园派出所就换了种气质,从城郊一个寂寥无人的小院子忽地变成了军事重镇,从大门到办公楼层层布兵,孙警官将这仅有的几个值班人员最大化利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并且紧急通知了所有没值班的干警,不论是病是假都得立即到岗。
远远看去,此地有一种中央首长莅临指导的王霸之气。
可实际上针对的只是几个连罪名都没法定的良民而已。孙警官坐在办公室里心思复杂地盯着眼前的几个人,连他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节目等着他们。胡藏青看到这种架势已自乱了三分,孙警官的沉默令其有种窒息感。李臣和刘冬梅凭多年的见风使舵经验也判断出了眼前面临的情况似是岌岌可危,不由得互换眼神相濡以沫。相形之下,功利心没那么重的董袭人倒显得要从容许多,但与蔡师娘李青瓷那种浑然置身于事外的淡泊气一比,又不算什么了。
孙警官看着李青瓷,心里琢磨这个最无辜同时也是处境最危险的女人究竟得修了什么千年仙术,方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心如止水。刚才出去追人的过程中,接二连三地接到上级打过来的电话,从务必要以最快速度抓捕老蔡两人到发现短时间内抓捕无望后下令扣留家属,这里面显然是经过了一个由正变诡的博弈过程,事情到了这一步孙警官很清楚,接下来可能就不会讲规则了,老蔡如果继续不合作,不仅仅是家属凶多吉少的问题了。在孙警官的试探性追问下,那个关系颇为亲近的上级透露了一些不便多说的信息后,让他尽快与老蔡取得联系并传达命令。并且还没等他回到所里,又一个电话打过来,勒令他暂时取消一切行动,在燕园派出所严防死守随时待命,大领导正在赶来的路上。
凛冬忽至寒风起。
西大望路上,站久了的齐小白就像是刚感觉到了凌晨的那点凉意,他搓着胳膊问老蔡:“接下来怎么办?”
老蔡像模像样地考虑了半天,说了句跟气氛相当不搭的话:“妈的老这么站着有点冷,咱俩先走动走动。”
齐小白一阵哑然,只得问道:“往哪走?”
“随便。”老蔡不假思索道,“回三环吧。”
“成吧。”齐小白也不知道他选这个方向究竟是不是有意为之,只能同意。
两个人重新扎回松榆东里小区,沿着黑暗的墙根,前后微微错身而行。
齐小白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老蔡,你这么轻易地就把答案告诉了他们,看着像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啊,你刚才不是说要让他们觉得咱们一直有用么?”
老蔡微微摇头:“理是这么个理,但我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只能先顺着他们的意思做了。”
齐小白默然。
少顷,老蔡换了种口气,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道:“你也看明白了当中的利害,事已至此,情势很明了,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会毫不手软地去对付你师娘。因为现在已经不是陈光祖在求我帮忙了,而是跟他绑在同一政治链条上的大人物,甚至是一个势力集团,并且他们还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一旦我们这些人出了什么事,没有任何媒体会帮忙,不管最后我们这群人死得多惨,这个消息都等于是从地球上被抹去了。”
齐小白不得不承认老蔡说的很对。同时心里又多了几分悲凉,他就像是潜意识里在故意较劲般赘问道:“胡藏青他们也如此?”
“也如此。”老蔡的答案很无情,“不要说是一个院长,就是校长,也是说抹去就抹去的事,顶多到时候给点生老病死的简单解释而已。我记得几年前北大附中组织学生看过一场电影,叫《全民目击》,里面有个富豪为了救女儿,可以在另一个地方轻易制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型停车场,几乎欺骗了所有人。我告诉你,富豪那点能力算个屁,这个国家的权力阶层如果想,可以轻易造出一个世界,一个《楚门的世界》那样的世界,一切皆可做成骗局。”
齐小白感觉老蔡是上来情绪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驴唇不对马嘴地慨叹:“你看电影还挺多的。”
老蔡继续道:“甚至,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所有历史,所有你的世界观,所有你的哲学观,都是他们造的。从课本上就开始造了。所以,几个人死了而已,有什么难圆的谎?”
齐小白点了点头,他这时候忽然有了个全新的看问题角度,自己觉得十分峰回路转,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蔡见他不言语,并没在意,继续走路。
齐小白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拍了拍老蔡的肩膀,道:“老蔡,有没有可能是我们错了?”
老蔡蓦然回头:“我们错了?”
反应在意料之中,齐小白看了看他,谨慎地解释道:“高层是不讲规则的。但从你那个精英主义观点来看,高层所做的,往往是对的。就比如现在,看起来高层对我们这些人的生命形成了威胁,这倒是让我想起了顾顺章。你曾经讲过的,革命时期顾顺章叛变,***带人杀了他全家,再慈爱的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也绝不会手软。有时候,视人命如草芥,看似局部残酷,却是大局所需。那么今天这事,也就是咱们身处其中,所以觉得对方可恶,但如果跳出来看,老蔡,你这个精英,会不会果断地站在精英—也就是高层那一方,就是认为咱们是可恨可杀的呢?”
老蔡被问得如遭棒喝,几乎停下了脚步。
“我不同意你弄死我,但是我誓死捍卫你弄死我的理由。”思路洞开的齐小白又当仁不让于师地补了一刀。
足足过了半分钟,老蔡缓缓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不是我们做错了,而是我们站错了。站错了位置,无论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去认错?”齐小白觉得如果按照正常逻辑的话,自己就该这么说,但说出来又感觉哪里不太对。
老蔡终于笑道:“你见过哪个非精英群体主动认错的?主动说自己不行、主动说世界就应该是少数精英说了算的?根本就没有嘛。错的确是错了,但作为我们占大多数的群体来说,拒不认错,也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之一,是时空的构成元素。所以,我们当然不能给丫认错。”
“我同意我错了,但我誓死捍卫我不认错的理由。”齐小白笑道:“那继续走吧。”
圆满的理论编造让两个人都觉得师出有名,放下了思想包袱,接着刚才的步伐奋然而前行。
“老蔡,我觉得刚才至少有一条信息对你意义不小。夫精英者,必是手握重权,内心阴险,有能生杀予夺之厉,也有能主天下大计之威者也。你虽然是个精英主义者,但你现在必须承认你不是个精英。”
“这恰恰是最难能可贵的。”
“那么,你能给我讲讲真正的精英的事了吗?”
两个人都明白,这个所谓的“真正的精英”,当然是吕后。
老蔡道:“能。”
齐小白心喜。
老蔡又道:“不过,鉴于你才疏学浅,我得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齐小白复又沮丧,他挺爱听故事的,但今晚实在是他妈听够了。
老蔡没管他同不同意,问道:“你知不知道,赵王如意死后第二年,刘肥去过长安。”
“不知道。”齐小白机械地回答。
“嗯,这就对了。”老蔡很满意这个答案,乖徒弟,果然不学无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