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毁掉了我的童年，不能再让它毁灭我的未来。

朱提能破。

不能灭。

我太明白如何做会得到最好的结果。

为了这个结果，有的时候我必须忍受某种痛苦——因无法宣泄出来留在体内灼烧五脏六腑的痛苦。

这一切，我都没有告诉梁利。

她不懂。

她永远不会懂得一个曾被亲人背叛的人的感受。

她不会懂得那种不甘，那种悲痛，那种怨愤，还有那种期盼。

我骑着夜叉，背着玄血剑，直奔朱提。

这一次，我没有理会梁利，任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后跟着五百兵士。

他们不是我带去的，是梁利派来的——尽管她不能理解我的执著，但是在我下定的决心面前，她依然妥协了。

也许她不想和我之间的关系如此冷淡，也许她是怕别人说她专横，但不管怎样，她妥协了，这个时候的妥协对我，始终是一个支持，而我太需要支持。

我的到来让几位兄弟惊喜交加。

我们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这是自结义以来的第二次。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安虚大笑着。

我的心中不由一暖。

眼眶有泪盈出。

就为这句话，可为知己者死。

“那就是朱提王姜源！”李贤望伸手指向对面城楼上的一个身影。

我浑身一颤。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他。

是他。

我在梦境里见过的那个如大树般强健的男人。

他的轮廓依旧坚硬而消瘦，他的皮肤更加苍黄粗糙，他颜面上的纹路已经密布，似乎是岁月走过后刻意留下的轨迹，他不再裸露着身体，全身上下被铠甲护卫着，在阳光下闪烁着铜色的光芒。

所有的一切只说明一件事：

他老了。

我回来了！

我默默地说。

我来终结我的噩梦。

我带来你的噩梦。

“战况如何？”我问。

李贤望摇摇头：“这不破之城还真非虚名，即使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要攻下它也很难。”

“现在的朱提，应该无异于一座空城。”我说：“大部分的士兵都已经投降了。”

李贤望苦笑：“要是没有这些降兵，只怕还可以毫无顾忌地一战。”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成于斯，败于斯。

“百姓是绝不能伤的。”我说，我想起了那张如玉般的温润的脸颊，她冰冷的发丝滑过我的脸颊。“还有士兵，年纪大了的，能放，也都放过了吧。”我又想起了那个抱着我在冰雪中蹒跚而行的士兵，他一面叫我小怪物一面却拿雪水给我喝，他哭着放了一块木板在我的脊背下，现在的他，也该老了吧？

“朱提城中其实只有一些侍卫军人，但他们不是守城的威胁，”李贤望指着城楼，“最难对付的是城楼上的机关。你看，入城的吊桥已经收起，护城河已被堵成了死水，里面都投了毒，人一下水，便会立刻中毒身亡，战车笨重，也过不去，城上有四个小堡，左右两端的小堡内藏弓弩手，专射冷箭，中间两个，一个投石，一个浇油。城墙上涂了树脂，即便过了河，也搭不起梯，前日有死士已经试过。”

“他们人呢？”我问。

李贤望的眼里升起一网雾气：“都留在那里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围城？等他们粮绝？”我问。

李贤望望了望周围，压低声音说：“围城并非良策，里面粮绝，遭殃的是百姓，收编了一万多人，里面可是他们的妻儿老小啊，这城围久了，只怕他们先要耐不住，到时候内乱一起，更不好收拾。”

“此番围攻朱提，其它诸国可有异动？”我问.

李贤望冷笑：“他们？除了段国还假惺惺地派了两千人过来相助，其余的安静得就跟蛇到了冬天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是不动，时机未到。”我皱了皱眉。

“老鹰捉了兔子，狐狸想要偷？哪有那么容易？”李贤望眯缝着眼，挤出一丝凶光：“王放心，我已有安排，二弟三弟已带了人兵分两路，明为出使，暗为监视，他们要敢在我们背后放火，我就用这把火烧得他们无家可回。”

“还是得速战速决才行。”我阴下脸，局势比我想得要复杂得多。

我望着城楼上的朱提王。

望着他背后的朱提城。

望着城楼东南角鹤立鸡群般伫立的朱提王宫。

四座高耸的白色石楼错落有致，最上方的位置，栖息着四只形态不一的玄鸟，金光灿灿地注视着天地。

我心中忽然一动，笑道：“我已有法子了。”

5

“大哥，为什么当今蜀王明明是假的，却坐得稳如泰山？” 我道。

李贤望沉吟片刻，道：“神迹？”

“不错。神的指示。” 我点点头：“只要人们认为那是神的指示。”

我指指自己的额头：“但仅有它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指示。”

李贤望展颜道：“明白了，我即刻去办。”

他匆匆离开了。

这就是和聪明人交往的好处：许多不便或者不愿意明言的事情就可以不用明言。

于是， 大约在七天之后，神迹降临了。

每每夜晚，在李贤望军队驻扎的上空，便会出现一只如星辰般璀璨的玄鸟，它展开巨大的羽翼，莅临于两万士兵的头顶，慈祥而安静地俯视着他们。

这个景象，被数万人所见证，其中自然也包括朱提的城民。

当朱提的人看见他们虔心侍奉的神站到了他们的敌人一边，那种崩溃，那种疑惑，我相信这会是一种比地动更为伟大的力量，足以摧毁朱提人心中最后一座堡垒。

我仰望夜幕，浩瀚苍穹，尽是它的影像，我周身俱被笼罩其中，竟也披覆了一层淡黄光晕，似幻似梦，弄得我不禁心神摇荡。。

这是李贤望做到的吗？

这是人力可为的吗？

我问李贤望。

他凑到我的耳边小声道：“黑布，树胶以及成千上万的莹火虫。”

我哑然失笑。

为什么人力所展示的幻相竟比真正的神迹要真实可信得多呢？

我取下自己额上的黑缎。

金玄鸟的光跃然而出。

融进了一片辉煌之中。

“朱提王姜源，得上苍恩宠，贵领一方邦国，却无好生之德，无仁主之义，不怀慈悲之心，不行怀柔安民之事，连年征战劫掠，使战乱四起，使社稷动乱，使友邦不安，使百姓流离，所为狂悖，倒行逆施，宠信宵小，弑子杀贤，以致众叛亲离，人神共愤，如今天授意于瑶，举正义之师讨伐，平乱安邦，拯救黎民于水火……”

讨诏字字如箭，雨般射入朱提城内。

自古言语之利，比之剑刃刀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言语有灵，只怕城已破了。

听得朱提王的罪状，已然十恶不赦，天地不容。

我突然有一种愧疚。

事实上，不论是我，还是拟诏的人，对这个人都一无所知。

或者，我们所知道的，只不过是那个我们基于眼睛所见到的所谓事实所推测出来的朱提王。

推测加上事实，就是真相——每个人都愿意相信的真相。

将来我的身后，也必满布着这样的真相。

讨诏如日长。

出师需有名。

名，就是借口，就是理由。

无因不成事，是事就有因。

人往往是为了因去做事，如若做了无因之事便会惴惴不安，非得找出一个因由来不可。

这是策，是谋，是术,但绝不是道。

施术易，行道难。

道通至尊。

但人间只有帝王心术，却无帝王道。

帝王是人。

道不通。

但也正是因为没有道，所以也就没有真正的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