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贵为一国之君，此次不过去取一个铜矿，如此劳师动众，不叫人小瞧才怪呢！况且你若随行，他们反倒要分心分力来护驾，李贤望统领兵权，你去了，他不免事事要讨你示下，岂不反误了事？”梁利如是劝道。

我只好长叹了一口气。

她说得入情入理，我反驳不了。

而这些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只是我实在讨厌这样闷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只能度日如年地等消息，我愿意披上战衣，和我的兄弟们一起浴血奋战，一起出生入死，很想自己亲自为取下南中献一分力，以告申巨在天之灵。

我相信真正的男人需要经过战争的洗礼，真正的友情需要共同患难与受伤，一想到这一点，我就热血沸腾，不能自已，但是梁利却是一块冰，总能成功地冷却一切。

我可以想象有了这一番共同经历的三位兄弟，将会更加的亲密与团结，而我却恰恰会因为这一点而和他们渐渐的疏远，我仿佛已经看见了一条鸿沟，先是自地面裂开一条缝隙，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我的身份早就注定了这一点，否则君王如何总是称孤道寡，因为他们没有朋友，没有兄弟，没有爱情，没有平凡之趣，也没有天伦之乐。

届时，我的日子将比现如今更加难过，现在的我，至少还会有为了兄弟的牵肠挂肚和嫉妒忧愁，等到有一天我真的独登高处，想有这一番折磨也是不能了。

我看看身边的梁利，唯有这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和我是一样的，将来孤寂难耐时，也只有她会陪在我的身边，当然，如果她愿意与我分享的话。

有时候我真会觉得这个大我三岁的女人像是申巨附身，因为他们如此相像，一样的深沉，一样的深谋远虑，他们总能说出让我无力抗拒的理由，对于这样的人，我甚至连斗志都缺失了。

我不禁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聪明绝顶美艳绝顶的女人，如果当年她愿意和爱她的人一起分享，也许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她喜欢独享，但到了最后，却不得不和别人分享一具棺材。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我苦笑。

梁利，但愿你不要像你的母亲。

战报每隔几日便会传来，大部分都是喜报。

第二十日，李贤望行军顺利抵达南中，途中未尝有阻。

第二十三日，李贤望率军围攻铜矿守军五千人，安虚连斩对方三员猛将，乘胜追击，对方节节败退，损兵折将，闭关不出。

第二十五日，敌方仍闭关不出，赵明望在铜矿附近的一个峡谷发现一个尸坑，掘出尸体数百具，尸体大多已经腐烂，自一人身上搜出一块青衣令，令上有一“卫”字，可以推测此人是申巨的义子之一——武卫望。此事激起极大义愤，安虚率死士强攻入关，敌方兵力不足，竟以矿中工匠相充，恐伤及无辜，李贤望急下令收兵。

第三十五日，朱提第一拨援军五千人向南中进发，赵明望在山路上设伏，尽歼八百多人，余皆被俘。

第三十六日，赵明望率兵化妆成援军入关，杀了守将童献及其心腹十五人，余皆倒戈，被赵明望收编入伍，此战未伤及一百姓工匠。

第四十二日，朱提派出第二批援军一万人入南中，赵明望及安虚率一万人坐镇关中，守株待兔，李贤望自领兵一万，连夜奔赴朱提城。

第四十五日，赵明望及安虚与朱提援军决一死战，大获全胜。

第五十五日，李贤望兵围朱提，朱提城兵力空虚，朱提王亲上城门督战。

“李贤望真乃将才也！”梁利接了战报，兴奋得花枝乱颤，连声赞叹：“围住城，打的不是城，打的是援兵，这一招用得好啊！不到六十日，就将朱提逼入绝境，赵明望、安虚也都是人杰，我们有其相助，天下何愁不得？”

狂喜让梁利面上红霞起伏，也让她的雄心如浩瀚江河奔涌，让她也无力掩饰。

“我们立即发信，让他们三日内拿下朱提！”

我倒喜欢她这样，至少这一刻的她是真诚的，我是看得通透的，至少这一刻，我能准确地明白她的心意，而不用费尽心思却揣摩。

“得城容易，得人心难。大哥和二哥三弟他们此次出征，费的心思全在这得人心上，你看，为了不伤及工匠，安虚入了关也退了出来，直到赵明望以智夺关，虽不至于兵不血刃，但伤亡却微乎其微，现在，虽然朱提举手可得，却不宜强攻，一来，敌守我攻，我方损失过大，也容易伤及城中无辜百姓，二来，我方此次收编的军士大部分来自朱提城，他们降，是为了保命，若我们不为难城中百姓，也就是保住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就彻底稳住了他们的心，将来得了朱提，民愤不起，也免除了降兵倒戈之忧，这是长远之计，急不得。”

梁利皱着眉听完，良久方道：“夫君说得有理，我是太心急了，没有想到这一层。”然后，她笑眼看我：“想不到夫君年轻，见地却如此深远，我真是没有嫁错人。”

作丈夫的被妻子夸奖，原是一大乐事，但此时的我却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因为她的语气更像是一个长辈，我的角色也更像是她的一个下属，而那“想不到”三个字更是深深刺伤了我，想不到，是因为从来没有寄予期望，想不到的惊喜往往源于刻意的轻漠，那么之前她视我作什么？当真只是一个入赘的附庸吗？

神赐。

被赐的那一个究竟是谁？

如果是彼此，为什么我们之间却没有那种心心相印，互敬互爱的感情呢？

4

我曾经不止一次设想过再回朱提时的情形。

那当是仇恨刑满出狱之期。

我要朱提悔不当初。

朱提，那曾是我只逗留了一日的故乡。

却让我整整痛苦了十八年。

他们用杀戮和诅咒迎接我的降生，他们用血腥和背叛放弃了我，这其中，包括我的母亲。

母亲。

那应该是多美丽的一个称呼。

那应该是满含着笑意与情意呼唤的名字。

那应该是我用最天真姿态依偎的怀抱。

可是，她和他们一起，残忍地背弃了我！

为了她的地位。

为了一个比水中月云中楼更加虚无缥缈的预言。

为了那些和她根本没有血肉联系的人。

那些陌生人。

朱提王。

如果我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那么他就根本不值一提。

伤害你最深的人从来就不会是陌生人。

只有亲人。

只有和你留着同种血液的人。

十八年。

痛苦与仇恨没有死亡。

偶尔，它们会有来去匆匆的突袭，告诉我，那只是一阵小憩。

为了蓄足力量爆发。

我要回到朱提，我要把痛苦还给他们。

每一个曾经伤害我的人。

他们应该痛苦。

他们应该后悔。

尤其是她。

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惩罚之后才有宽恕。

为什么要宽恕呢？

我惊觉地摇摇头：

他们不值得任何的宽容。

我不是圣人。

我没有大慈悲。

我只是一个凡人。

我有爱，有恨，而爱与恨都需要一个出口。

所以我一定要去朱提。

这一切必须被了结。

否则我将会被自己的仇恨消融掉。

那仇恨，如影相随。

十八年来与我魂梦相伴，十八年刻骨相思。

这一切都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并以梦境的形式不断地再现。

梦与记忆的区别在于：梦越想越模糊，而记忆越想越清晰。

所以那过往的不是虚幻，而是真实。

真实的残酷。

真实的痛。

真实的恨。

岁月只懂得掩埋。

然而有多用力去遗忘。

它就用多大的力量反弹回来。

我不能让仇恨吞噬了我。

因此我要放它出来。

但却不能让它恣意妄为。

我的仇恨不能阻碍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