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在这里吗？

她竟会是瑶国的公主吗？

她在等我吗？

她就是我梦中那等着我的妻吗？

她真如梦中那般美艳无比吗？

可我走的每一步都会让我觉得某些东西正在失去。

如果梦境都可以成真，岂非是说我的一生在很久以前便已经被注定？

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注定中的一步。

我的命运从来不在我自己的手中。

我的生，我的死。

我的王位。

我的妻。

突然之间，竟有万念俱灰之感。

人是如此渺小，生老病死全不由己，自有神灵在冥冥中安排，哪怕有朝一日位极人君，权倾天下，也不过是神手中一粒可留可弃的棋子罢了。

如果梦境可以成真，那么我那妻，无论如何美丽聪明，她也不过是我这一生被强加的命运之一罢了。

4

一刀割在掌心。

和血液一起涌出的痛疼终于让我的躯体恢复了知觉。

那鲜红的腥激活了我的视觉和我的嗅觉。

我从一个僵硬的世界回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

而方才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的的确确死了。

一个不能为自己命运做主的人，他是活着的吗？

一个不知道谁在为他的命运做主的人，他活着还有意义吗？

血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落入井中，绽放出淡淡的花颜。

突，突，突，突，突。

是花开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噜……

井水开始沸腾。

声音大得如同雷轰。

人群也开始沸腾。

可我已经不再沸腾。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看见了一朵巨大的浪花自井中升起，从半空横朝我扑来，带着义无反顾的势头。

汹汹而来。

我没有躲。

神赐，你躲得了吗？

出不了这红尘，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一女子自浪花中腾出，身着彩衣。

我的眼前一片绚丽。

那色泽仿佛是融化的彩虹翩翩起舞，她冲着我绽开动人的微笑，她的容貌是那样的美丽：乌黑的秀发，若柳若云，乌黑的眉，在眼的上方蜿蜒出一道宛如远岱的弧，而那一双如夜一般深邃凹陷的双眼，比那深不可测的深潭更能吸收和淹没一切思维，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圆润，神对于她美丽的恩赐甚至细致到了她嘴角无意探出的一丝纹路，就连它，都可以轻易激起人们无限的遐想。

是的，她便是我梦中那妻。

一模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我叫做梁利，是神赐与你的妻子。”

她的声音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可是我却觉得，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它会更动听一些。

早有人群齐齐跪下，山呼：“公主殿下！ ”

她笑颜入画，满目尽是期盼，尽是钟意。

既是神赐，自然没有拒绝的可能。

我和她，都是如此。

至少她的美艳是无双的，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大笑着拥住她。

5

婚宴。

祀官起声：舞！

丝竹謦鼓顿时齐做，数百个巫舞者浩荡而出，每人头上插着不同种类的鸟羽，面上五色图腾，意百鸟朝凤。

我高高在上，忽有似曾相识之感。

旁边是美赛天仙的妻梁利，与美若天仙的女王梁清。

她们的身上集合着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的景仰，所有人的艳羡，所有人的快乐。

她们尽情享受着这一刻。

而今日的我，似乎不过是个陪衬。

但今日于我，却是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婚姻。

婚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告别了她的少女时代，对于一个男子来说，则象征着他从一个男孩成为了一个男人。

成婚，便是成人。

今日，是我的成人之日。

可是，在这婚宴上，我只是一个配角。

我觉得悲哀，更觉得好笑。

但我并不是嫉妒，如果我是嫉妒，那么我爱的便是此刻的一时风光，恨不得据为己有，但我不想，我看着她们，却并不想象她们那样。

我只是孤独。

我的兄弟们坐得离我很远。

他们很平静地喝酒，谈天。

正如我很平静地成人。

我看着这些过去和我很近的人和那些即将和我很近的人，觉得实在是貌合神离。

我多了妻子，多了母亲。

多了一个我没有想过的身份：瑶国的永安王——公主的夫君。

可是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孤独。

或许成人便意味着绝对的独立，绝对的独立便意味着绝对的孤独。

这一夜过去，明日的我，便是一个成人的望帝。

安实，哥哥。

申巨，父亲。

我成人了。

做了夫妻，就要行夫妻之礼。

这是人伦，也是天道。

于是一夜鱼水之欢，一夜缠绵。

这一夜是一个王子与一个公主的结合，是天作之合。

在这一刻，和所有普通人没有两样，不过是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的交媾。

为了冲动或是为了繁衍。

我血气方刚。

梁利冰清玉洁。

仿佛是完美。

但是太过完美。

她完美得如一幽碧潭。

完美如水。

平静如水。

无波，无风。

让我觉得自己所拥着的，也不过是一汪静水罢了。

6

一夜。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阳光送来了黎明祭奠过去的那一夜。

而黎明送来了梁清的死讯，作为我成人的祭礼。

梁清死了。

她是被红毛瞎子杀死的。

正确的说，她是被红毛瞎子的人头咬断了脖子杀死的。

那一天夜里，没有人看见那颗人头是怎样从锁得严严实实的乌金匣子里飞出，怎样躲过了瑶国数十名巫师的耳目，如何突破铁桶一般的宫廷守卫，从天衣无缝的密室里到了梁清的寝宫，然后一口咬在了她修长美丽的脖子上，让她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夺取了她的性命。

梁清迅速封锁了消息，那一夜当值的守卫都被送进了大牢——因为他们失职。

但是她忘了，或许我们都忘了：红毛瞎子曾经是一个法力无边的大巫师，他甚至做过这个国家的国师。

那么又有谁可以阻止一个如此伟大的巫师？

又有谁可以阻止一个如此可怕巫师的灵魂？

我忘记的，不过是他的身份。

而梁清忘记了他的身份，这一点却要了她的命。

她只看见了他的头颅，却没有看见他不死的怨气，哪怕只剩下这颗头颅，也足以复仇。

或许，红毛瞎子当日的死本身便是一个阴谋。

我是这阴谋中出其不意的棋子。

因为我献上的人头，足以瓦解梁清的防范。

或许，我胡思乱想着，突然想起了蓝牙儿，我记得红毛瞎子说过，蓝牙儿的身上潜伏着天下最出色的两大巫师的法力，那么，她有没有能力让红毛瞎子的人头为自己复仇呢？

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这便是承诺的代价，一旦许出，就不得不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我急忙查问，还好，那一夜的蓝牙儿喝得烂醉如泥，安虚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婚礼之后紧随着葬礼。

大悲之后是大喜。

命运演绎得好一出大戏！

注释23

古滇国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