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代治国久长，估计蚕丛和鱼凫大概各占800年；柏灌一代没有什么传说，估计历时较短，只占一半左右，就算400年。杜宇和开明两个王朝大约历时500年。照这样的估计全部加起来，一共才2500年，在整个4000年历时中还差1500年——这段空白区，应该放在鱼凫氏与杜宇氏之间。

由于开明王朝亡于公元前316年，史有明文。上推到蚕丛该是公元前44世纪。于是，正式的古蜀时间标尺便建立起来：

蚕丛代 前43世纪至前36世纪——新石器时代

柏灌代 前36世纪至前32世纪——新石器时代

鱼凫代 前32世纪至前24世纪——新石器时代

空白区 前24世纪至前 9世纪——尧舜禹直到西周末期

杜宇王朝 前9世纪至前7世纪——西周末至春秋

开明王朝 前7世纪至前4世纪——春秋至战国

有了这根标尺，我们就能把口头蜀史与中原古史挂起钩来，从而摒弃那些嚮壁虚构的无稽之谈。

——九顶山《古蜀历史续：时间标尺》

6

他的脸色铁青：“南中铜矿绝不能失，一来兵事一起，军队的武器装备务必要充足而且精良，否则便失了先机，战时兵力必定大减，直接影响战局的成败，二来，即便将来顺利掌权，也得靠这铜矿来充国库，兴经济，我们可以开矿冶炼出现成的器皿，然后出售给周边各邦各国，获取钱粮，弥补因战事而导致的亏空，还要有所储备，防着居心叵测者趁着国家内乱起了吞并之心，内战方罢，外忧又起，没钱是万万不行的，三来，武卫望兄弟多年经营，已经花费了无数心血精力，事到如今，我们可再耗不起如此的财力和时间了，另外还有，开矿的工人，冶炼的匠人，这些人也不是说能找到就能找到的，没有人，我们夺到了矿也只是一座废矿，所以这一次，我们夺的不仅是矿，更重要的还有人。 ”

这正是我心中的看法。

本来其实我对这铜矿也有些轻视之心，但申巨的反应让我有如当头棒喝——我是在那一刻才明白这步棋的远见。

再加上李贤望鞭辟入里的解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错，无论如何，南中铜矿都得夺回来，否则，就好比一个原本天衣无缝的局，将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因这个忽视而满盘皆输——更何况，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司徒辅望。

我们的筹码日渐稀少，但这一局棋，我们是输不起的。

当然，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可以说是十分私人的原因。

突袭武卫望的是滇北一个赫赫有名的部落。

这个部落，拥有一座不破之城。

那里的人们称这座城叫做无忧之城。

他们的首领，被称为朱提王。

对我，这自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那是自婴孩时代起就不断造访我的梦境并贯穿我的整个童年的一个黑影。

那一刻，巫师们手中缓慢诡异的鼓点，朱提王黝黑冷漠的脊背，母亲淡漠痴呆的眼神，莺仪妖艳凉薄的眉锋，小女奴冰冷战栗的发梢，从我的脸颊柔软而犀利地滑过……一切，都如此清晰地再现。

原来，岁月只懂得掩埋，却不能摧毁。

记忆的黄沙卷起，赤裸裸的露出不可逆的过往。

我在这过往面前惊出一身冷汗。

孰能说我没有早早地死在那一方寒潭之上？

眼下的这副皮囊里装的又是什么？

7

这些天来，我不断地梦见司徒辅望，那个我从没有见过面的薄命人。

或许，他不仅是自己的魇。

也是我的梦魇吧！

远远地，一双美绝的手在召唤：

“来吧，来吧，我要嫁你为妻！我等着你呢！”

我的心中顿然沉静下来——等的人是根，被等的即使是一片枯叶，也有了归宿。

我的思绪自此回归轨道，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

只见四周的人皆莫名惊诧地望着我的脸，突然反应过来大约我方才的表情也随着所想变幻莫测，难怪大家觉得奇怪了。

我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和朱提王的关系。

我仔细打量着身边的这几个人。

安虚的脸上阴晴不定，他不时地瞟向我——他是知道我的身世的。

韩忠望看起来虽然也是愁眉苦脸的，不过我估计那多半是为了他自己，若不是在担忧他的爵位难得，就是在苦恼着如何抽身的问题。

李贤望又恢复了没有半点喜怒的样子，眉目之间似若有所思。

非同体，则疑同心。

不能知同，却必知异。

于是我决定行一步险棋。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的在没有任何建议任何反对的情况下作出的第一个重要决定。

最重要的，这个决定中不再有申巨的影子了。

我相当兴奋，也非常担心。

在两种情绪之间摇摆煎熬之后，我还是选择了做这个决定。

我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无疑是石破天惊的秘密：“朱提的王后，是我的生母。”

说完这一句之后，我就暂停了下来——我实在很想看看这两个人的反应——因为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倚仗的两个人——我的猜疑，必须得到确认。

韩忠望浑身一震，十分迷惘地望向我，而当他的眼神和我的眼神相遇，他的头迅速低了下去，身体也卑微了下去——就象一颗突然遭遇东风的野草，没有智力和体力抵抗，只懂得飘摇。

李贤望眯缝起眼睛，仿佛在压缩一种更加凌厉的目光，要将我射穿射透。我以前没有发现，原来在另一个人的长久注视下能保持平静竟是一件如此需要勇气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会比你面对一百支即将射向你的箭还要艰难。

接下来，他立刻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朱提王呢？他是你的父亲吗？”

我强作镇定地摇着自己的头，嘴角故意露出骄傲的笑容，指指我的额头：“他不配！我是玄鸟之子！ ”

韩忠望再次抬起头来，神情更加困惑，而李贤望却已经在微笑了。

我继续说：“我出生的时候，巫师们认为我将是给朱提城带来灭顶之祸的灾星，朱提王想杀死我，然而，玄鸟之神救了我，并将我带到了蜀。”

我用最简短也是最暧昧的表达方式讲述了我身世，我是被金玄鸟带到蜀国的，而且，它在我的额上，留下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印记，神化了我的一切，这的确是事实，而且我相信，这一个传奇在申巨老谋深算的渲染下早已深入了这一局中的每个相关人的心中。

望帝天堕，有凤同仪。

望帝。

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连谥号都给定下了，在有生之年能堂而皇之地使用谥号的君王，我怕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吧？这是神赐予我的幸运。

但既然提前享受了死者的尊荣，当然就得付出相当匹配的代价，神的宠爱也永远是公平的。

李贤望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南中之失原来是为了朱提之得。既然上苍早有预言，望帝承天命，必破朱提，如此，大局定也！”

那一刻，我突然想，也许语言的精妙，天生就是为了李贤望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一言天堂，一言地狱。

掌握这项技能的人简直有如鬼神。

第八章不幸之外的幸运

1

春雨好青颜，满目翠衣衫。

经过雨露滋养，几次潜移默化之后，寨子因层层叠叠的绿色而变得生机勃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