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
都是因为我！
安实是因我而死！
是我害死他的！
是我！
因为我的无知与任性，害死了我最亲密的兄长和朋友。
这个结论简直让我发狂！
安实死了！
可我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为什么没有一起死去？！
我为什么要这样痛苦的活着？！忍受悔恨和愧疚的煎熬？
寨子里的人什么也没有说，他们没有怪我，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默默地看着安实的尸体。
那种默默，胜过天下所有的酷刑。
我真希望他们能冲进来，狠狠地打我一顿，最好打得我再也起不了身，再也不能思想，那样，或许我会好过一些。
可是他们没有。
我只能自己惩罚自己。
我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
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铁了心要给安实陪葬。
可是我的肉体却不争气，我太虚弱，没有办法阻止别人往我的嘴里强灌食物和水，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不困倦。
渐渐地，我还是睡着了。
安实的手，抓着我，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
他轻轻地说：“王！别丢下你的臣民，你要回去！回去！”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床前站着一个人。
安实！
我叫。
他转过身。
是申巨。
他说：“安实要走了，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我猛地一震，一下子坐了起来，头立即眩晕无比，眼前一片黑暗昏蒙，我伸出手，慌忙向外探摸，申巨的脚步急近，扶着我走了出去，黑暗渐渐散去，一座石砌的高台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高台上，堆着用干柴搭起来的架子，安实安静地躺在正中央，身上穿着族中女人们连夜为他赶制出来的雪白羽衣，安虚赤着上身，手执火把，呆跪在一边。
巫师庸期头戴三翎鸟头冠，身覆五彩百羽披，脚蹬鸟足纹高跷木，时而仰天长鸣，时而作振翅飞翔状，口中大声唱着祷词，祈求玄鸟之神引渡安实的灵魂升天。
高台下，挤满了我的族人。
有的沉默，有的哭泣，有的祈祷。
我缓缓地走过去，人群安静地散开两边，空出一条路，直通祭台。
祭台并不高，但于我来说，每一步阶梯，都如登天。
安实在天堂，而我，在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立于祭台之上了。
我看清了安实的脸，脸上的血污已被清洗干净，英俊的面容和他身上的羽衣一般无瑕洁净，他的神情如此安详宁静，看来只是午后小憩，只要呼唤一声，便会一个筋斗蹦起来，神采奕奕地奔跑过来，叫着：“王！我们一起去爬山，看谁更快，输的人要罚酒！”
安实！
我情不自禁大叫了出来。
可是我知道，这一次，无论我叫得有多大声，安实也不会再醒过来了，永远不会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嚎哭失声，跪了下去。
安实！
“哥哥为王而死，那是哥哥的荣耀！”
我回过头，一边的安虚突然说，他望定我，眼里是强忍的泪水，没有抱怨也没有责备。
他的真诚豁达让我简直不敢和他对视，我别过头，望着安实的尸体。
“你哥哥，是英雄！你去，送他走吧！”
安实“嗯”了一声，泪水蓬勃而出，他站了起来，举起火把，朝木架走去。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喊：“等一等！”
不惹烟波不倾城 第四章 年少的代价
11
所有人诧异地回头一望，只见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很面熟，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族人，但是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一面喊着一面跑了上来。
人群中却又跑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拉住那女孩，喝道：“阿瑛，你做什么？！”
被叫做阿瑛的女孩子奋力挣扎着：“阿爸！求你放开我！让我去陪安实大哥！”
她的神情大是悲切，似乎与安实有这不同寻常的关系，看者纷纷交头接耳，我也疑惑地望着安虚，安虚却也十分惘然地摇了摇头。
阿瑛挣脱了父亲的手臂，突然奔到我面前跪了下来: “王！求你成全阿瑛，让阿瑛陪着安实大哥一起走吧！阿瑛是真心的，王，您请看，阿瑛昨夜已经为自己做好了羽衣，求你成全阿瑛吧！ ”
她语无伦次地一面说，一面重重地磕头。
我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子身上穿着的，竟然也是一件羽衣！盘濮族人相信，人死了之后，如果穿上用鸟的羽毛缝制的衣服，就能够受到玄鸟之神的指引，飞天而去，灵魂直达无忧的世界，所以，羽衣，是只有死人才有资格穿的衣服。
只见她身上的这件羽衣，做工大为粗糙，羽毛大大小小，颜色参差不齐，和安实身上的那件大不相同，大约是独立制作，时间又过于仓促的原因。
我慌了手脚，连忙去扶：“阿瑛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阿瑛退了几步，仍是跪在地上，将脸低低地垂在地上，只是摇头，不肯说话。
申巨走了上来，望着阿瑛，问：“你和安实，是什么关系？他和你……”
阿瑛不等申巨问完，已经是大摇其头：“安实大哥人好对族里的兄弟姐妹都很好，阿瑛小的时候失足掉进水潭里，是安实大哥救了阿瑛，阿瑛从那时候起就喜欢安实大哥，从小就想要嫁给他，可是，阿瑛知道自己配不上安实大哥，阿瑛没有奢望，只希望安实大哥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阿瑛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安实大哥就这样一个人走，他一个人那么孤单，阿瑛心痛，阿瑛不忍心啊！长老，求您成全了阿瑛吧，让阿瑛跟着安实大哥，去伺候他吧！”
12
阿瑛抬起头来，语声哽咽，但是神情却无比坚定，她原本相貌平平，但是那一刻，整张脸却闪耀着无比动人的光彩，连我也禁不住一呆。
申巨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阿瑛，你对安实的心意，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安慰，但是，阿瑛，这个决定太大了，而你太年轻了，你，你回去吧！”
阿瑛擦了擦眼泪，道：“阿瑛知道长老的意思，长老是说阿瑛还不懂事，现在想的，将来也许会后悔，可是阿瑛永远不会后悔的！长老，没有安实大哥，阿瑛连半天也活不下去，安实大哥在哪里，阿瑛就在哪里！今天阿瑛要是没能和安实大哥一起走，明天，阿瑛也会去找他，可是，阿瑛也许会找很久，阿瑛不想安实大哥孤单那么久，所以，求长老，王，让我跟着去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把目光都集中在阿瑛、我和长老的脸上。
巫师庸期突然大喊一声：“吉时将过！快快点火！”
申巨沉颜说道：“吉时不可错过！安虚！”
申巨向台下使了个眼色，便跑上来两个卫兵将正朝安实奔去的阿瑛给拖开了。
安虚立即点着了四周的柴草，火焰腾的一下子迅速将安实包围了起来，白烟冲天而起，草木噼里啪啦作响，夹杂着阿瑛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突然，阿瑛竟然挣脱了卫兵，箭一般掠过我的身边，我拉扯不及，她已射入火海之中。
“救人！”我大惊失色！
申巨却拉住了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由她去吧！”
阿瑛的父亲见此变故，一下子晕了过去。
隔着火与烟，我隐隐约约看见阿瑛扑在了安实的身边，半跪半靠着，将他的手牢牢地握着，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跃着，看起来，他们都像是在笑。
几根羽毛在半空中反反复复地浮浮沉沉，有灰的，也有白的。
我呆呆地看着它们。